[长篇]蓝肩章进行曲(10)—(11)

第十章

  10—1

   回到宿舍以后,李野利索地换上运动服,抱了个篮球就出了宿舍。甚至连田小亮叫他一起出去吹吹牛,都没有回答。自从上次借洗衣粉被拒之后,李野明显地话少了,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他几乎不再作声。甚至不愿意在一班呆着,他觉得在一班呆着很压抑,好像空气里的含痒量都减少了,喘气都有点不均匀。他有点厌恶一班了,他觉得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和他作对。

   篮球场上的人不是很多。李野找到了一个空位,投了几个球,感觉有点热,就把上衣脱了,又开始自己玩了起来。他有的时候狂跳,有的时候慢投,但投进去的时候并不多。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欺骗自己,因为他不是为了打球而打球,而是为了逃避一班,也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从到一班的第一天起,就不顺,想来想去,都是肖晓这个克星在作梗,换铺一事肖晓在作梗,当区队长肖晓在作梗,好容易与班里几个人结成同盟,又是肖晓当了好人……肖晓,肖晓,都是肖晓,害得自己这个地头蛇连地儿都没有了……肖晓和队干部又是什么关系?别的队的本院家属子女都当了区队长,或者成了队干部身边的红人,可是林然和王新刚对自己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呢?肖晓家里有点钱,难到给队干部送什么东西,有什么把柄在肖晓手里?要不为什么队干部对他那么好?都在一个院住着,不看僧面看佛面,队干部也应该能给自己一个说法,何况父亲有一次还说过,王新刚当学员的时候,还给王新刚上过《马克思主义原理》这门课呢,母亲在入学的时候还和林然见过面。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软,真是千年颠不破的真理啊!班里其他那帮家伙肯定也被肖晓的小恩小惠收买了。

   李野站“三分线”上,欠起脚尖,手腕一抖,球划出了一个弧线,可能是劲儿有点小了,居然连球框都没有碰着,滚出了球场,滚到了前面的马路上。

  “李野。” 长的人高马大的六队一个区队长正好在马路上,把篮球拦在了脚下。

  “佟志楠,干啥去?”李野一边小跑一边问。

  “没事,溜达溜达。”佟志楠脚下踢着球,也往球场这边走。两人碰到一起以后,坐在了球场边上的草地上。

  “哎,那边花坛拔草的是你们队吧。”李野指着宿舍楼左边的那些人说。

  “嗯。”佟志楠拍了一下李野,“你们队卫生区挺好的,全在塑胶跑道上,夏天不用拔草,冬天不用扫雪,真得。”

  “哪儿呀,校门口还有一大块呢?”李野说。

  “那不全是沥青吗,每天有两个就可以维护过来,看我们队三天两头拔草。我就觉得你们新学员队比我们老学员队还滋润。我们百十号人挤在屁大点俱乐部里听队干部白话,臭汗出的一身接一身,你们倒好,还能到小树林去凉快,真他妈的世道变了啊。” 佟志楠大嘴叉子上全是唾沫,羡慕地边看着李野边白话。

  “佟志楠——”,喊声隐约从十队卫生区传了过来。

  “哎,有人喊你。”李野用自己的脚碰了一下佟志楠的脚。

  “没事,找不到他不喊了。” 佟志楠满脸不在乎地说,“好歹哥们也是一个区队长,不能谁叫也搭下理,那也太没面子了。”

  “咱们家属区这帮哥们就你他妈牛。”李野用右手指点着佟志楠说。

  “谁说的,李大伟那狗日的,和我一起入学的吧,现在给他们队长当助理呢,整天牛的就差横着走路了,上课想去就去,他们队人都像爷似的伺候着他。要不,说不定就给谁穿个小鞋!”

  “是吗?就他那大鼻涕沥斜的?!”李野有些羡慕,有些惊奇,更有些嫉妒。

  “啊!谁骗你这个。” 佟志楠五指伸开作了个螃蟹状,然后抬起头,问李野:“你当区队长的事怎么样了,我看你们区队还是姓肖那小子在带队。”

  “估计没戏了。”李野沮丧地说,而后马上又来一句,“无所谓,无官一身轻,这破班长我都不想干了。”

  “老假了吧。班长不想干是真,不想当官是假吧。” 佟志楠拍拍李野的肩膀“咋整的,怎么混那么惨?”

  “谁知道呢,可能是我爸只是一个破教员吧,这年月又谁能买教员的账,啥说了也不算。”李野自嘲道。

  “你埋汰我呢,我爸不就是教研室主任吗,也退了?啥权利也没有。” 佟志楠想起来愤愤地说,“有个哥们考试不及格,找他,他都说办不了。丢死人了。这年月靠爹妈不如靠自己。哎,你好好跟队干部处处。”

  “我们队那两个干部,咋处也白扯。我刚才也在想,估计是肖晓在我们队没少花,要不怎么也得给点面子。”李野手里把玩着篮球。

  “他对你怎样?” 佟志楠索性躺在了草地上。

  “气死我,仗着队干部跟他好,处处跟我过不去。我们班那几个也天天围着他转,要不我能自己在这儿打发时间吗?”李野越想越来气。

  “那好说,不就是姓肖那小子吗?找个机会,我找几个哥们收拾他一下,叫他也知知道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佟志楠狠狠地说。

   10—2

   夜已经深了。走廊里偶尔传来一阵忽高忽低的打呼噜声。

   王新刚穿着软塑料拖鞋在肖晓的陪同下,查完铺以后,轻轻地推开了俱乐部的门。里面静悄悄的,里面有十多个学员,乒乓球台上已经挤满了,有的在背单词,有在演算着数学题,靠墙的地方,有几个坐在马扎上在看书,王新刚轻轻绕了一圈,临出门的时候说,“别加班太晚了,影响了明天上课。”学员们有的回答“是。”有的回答“谢谢教导员。”王新刚满意地出了俱乐部,顺着走廊往回走,到了阅览室门口,顺着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看,里面加班的人也不少。再往回走除了干部宿舍外,就是学习室了,也是林然以前的宿舍。王新刚轻轻地推开了门,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里面摆了五排九张桌子,也许上因为屋小拥挤的缘故吧,里面的人不是很多。靠门的几个学员看见王新刚进来以后,刚要站起来,他摆了摆手,学员们就自顾自地又开始学习了。王新刚走到了第二排,在一个正在写文章的学员里面停了下来,学员见他在自己面前停下来了,自己也就不写了,王新刚索性拿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肖晓一开始跟在王新刚的后面并没有进学习室。无意中,他向里面瞟了一眼,就瞧见张兵带着耳机,全神全神贯注地坐在最后一排摆弄着笔记本,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先是假装咳嗽了一声,张兵没有反应。房间只有中间一条过道,肖晓只好硬着头皮,轻轻地从王新刚背后穿过去,走到了张兵跟前。踢了一下张兵的脚,

  “干什么?”张兵戴着耳机对肖晓大叫了一声。在场的人员都回头看他俩。

  “你把我英语碟放哪了?”肖晓红着脸,挤眉弄眼地示意张兵。

  这时,张兵才回过味来,把笔记本上的游戏画面,换成了英语。然后装作十分平静的样子说,“在我书包里。你现在要啊。”

  “对。”肖晓答了一声,然后又对着王新刚说,“教导员,我先出去了,您早点休息吧。”

  张兵把笔记本收拾好以后,很不情愿地跟肖晓走出了学习室。

  “你怎么还在玩呀?”肖晓小声说。

  “我是在学习英语。”张兵嘻皮笑脸地说,“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我就知道你在关键的时候会拉哥们一把。哎,俱乐部熄灯了,要不咱俩去俱乐部再玩一会儿去。”

  “玩你个脑袋吧,”肖晓揪了一下张兵的脸蛋子。两人说着就到了俱乐部门口,肖晓突然改变了原来的想法,说“走吧。”之后径直到了俱乐部。

  张兵想要开灯,被肖晓拦住了。

  “不开灯怎么玩?”张兵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口气却有点不满意。

  “玩什么玩,老兄。你已经连续三周在队里组织的课程测试总评中,倒数了。尤其是上周的英语和高等数学才答了几分?数学题大部分都是课后练习题的类型,英语全是单词吧?再这样下去,你连毕业证都混不上了。队长和教导员都找我和水冰谈过两次话了,让我俩好好帮帮你,还问你为什么学习吃力?我们违心地说你是基础不好。张兵,你能不能少玩点,先把学习搞上去,眼看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要期末考试了。多少也得学点。”肖晓把张兵拦到窗户边上,借着月光,肖晓继续苦口婆心地说,“人有再一再二,不能有再三再四吧。我这可是第四次劝你了。我以前说过,我再也不也不管你了,我觉得作为朋友也好,战友也好,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刚才,我提醒,说实在的,并不是为了你,而是怕教导员伤心,他为了我们的学习想尽了办法。电影《手机》有一句精典词,‘做人要厚道’,你说呢?”

  “我吧就讨厌你这一点,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张兵原本是背对着窗户,现在干脆爬在了窗台上,杨树叶子月光的照耀下婆婆娑娑地摇曳着,在张兵的脸上和墙上印出了块块黑白相间的影子。张兵停了一下,接着说:“队长和教导员已经找我谈过了,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可真是的,一看到书就头痛,一听教员上课就像听催眠曲,对学习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再说了,我都落下那多了,还能跟上吗?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能不能跟上是以后的事,学不学习是现在的事,你还没学呢怎么知道跟不上呢,时间还有近两个月呢,来的及。我和水冰还可以帮助你。哎,对呀,你不是跟李野结学习对子了吗?找他呀!”

  “找他,还不如我自己学呢。他,除了白话人,啥也不是。我现在不愿搭理他。”张兵有些厌恶地向窗户外边吐了口唾沫。

  “对了,这几天他怎么了,在咱班呆的时间也少了,话也不多了,班里事了不怎管了。好像变了个人一样。”肖晓原本靠着暖气片斜站着,现在也爬在了窗台上。

  “你是区队长,还问我?”

  “咳,你不知道吗?自从我当上区队长,他就跟我别别扭扭的。我俩基本上没话儿。”

  “他就是人官迷,一心想当区队长。哎,肖晓。我实现想不出当区队长有什么好处,队干部有什么事找你,学员有什么事还找你,就说这大晚上吧,别人都睡了你还得查铺,明天你还要比我们早起五分钟,吹起床哨。就这,还有人嫉妒,我实在是同情你。看哥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在。”

  “得得。说说你这学习的事,到底该怎么办吧?听教导员说,每年九月份学年总结的时候还要评优质教学期班呢?在个人中,还要评优秀奖和进步奖,听说还有奖学金呢?哎,你拿优秀奖困难点,拿进步奖还是可以的。”

  “得了,我也不想糊弄你了,我不是想不想学的问题,我实在学不进去。”张兵“巴咋”了一下嘴,“哥们,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嗯!睡觉。”

  “说了半天,你是横竖都没进。你跟你,张兵,你要再没事摆弄你那笔记本,我可真要告诉队干部实话了。你知不知道,你个人的学习成绩,并不完全代表你自己,还代表了区队和队里。学年总结的时候,因为你一个人拉了区队和全队的成绩,你到时候就是集体的罪人。”肖晓听了张兵的话后,感到十分失望,更觉得义愤填膺。

  “好好好,我是罪人,我学还不行?”张兵嘴上这样说,心理却在想,先把今天混过去再说。

  “这还差不多。把笔记本给我吧!”肖晓把张兵的笔记本电脑提在了自己的手里。

  “你用它干什么?”张兵着急地盯着肖晓。

  “我给你保存起来!”

  “别呀,还是我自己放起来吧。再说了我还要用它学习呢。”

  “我把它放在队干部宿舍。你什么时候用,跟我说,我给你去取。好办法吧,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的怕弄丢。”

  “哎呀,还是我自己保管吧。我不怕丢,再说了也没几个钱。”

  “不行。”肖晓提着笔记本电脑径直出了俱乐部的门。

   10—3

   办公室里林然和王新刚在聊天。

  “你跟张兵谈的怎么样了?这学期他的学习下降太厉害了。”林然问王新刚。

  “他说他基础不太好,教员讲的他有的地方听不懂。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来咱们学院时候好像真是刚够分数线。”王新刚抬头看着林然。

  “是,他爸是包工头,家里有点钱。咱们队的专业应该是全校舍最好的,大部人高考分数都快接近重点线了。”林然把头靠在椅子背上,“哎,学习跟不上还天天抱着个电脑干什么?”

  “我还真查了,电脑里全是英语资料,还有教员的讲课课件。”

  “没有游戏?”林然有些吃惊。

  “没有发现。”王新刚十分肯定地说。

  “肖晓那儿,你了解了没有?我可听人说他在玩游戏。”林然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翘起了二郎腿。

  “队长,不好了。”贺石磊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办公室。

  “怎么了,火上房似的。”林然把头扭向贺石磊,不以为然地问。

  “肖晓被纠察到旅里了!”

  “谁说的?”林然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脑子已经开始琢磨开了,是军容风纪不整?还是礼节礼貌不周?这些问题只要登记上就行了,用不着拉到旅里去?

  “我班人去打水,半路上看到的。”贺石磊显得还是很紧张。

  “还有什么人被揪走的?”王新刚严肃地问。

  “我也不知道?”贺石磊看看王新刚,又看看林然,“我把谭政国叫过来。”他没有等王新刚和林然答复,就跑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贺石磊领着一个学员走进了办公室。

  “谭政国,你看到肖晓被纠察带到旅里了?”林然站起身来。

  “是。”

  “当时都有谁?”林然接着问。

  “就两个纠察。”谭政国想了一下,“哦,后面还有旅里的王参谋,不过离他们挺远的,手里还提着暧水瓶,不知道是不是一起的。”

  “没听说因为什么事吗?”林然此时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了。因为林然和王新刚平时与旅里的参谋干事们处的都比较好,一般学员有什么小里小去的违纪事情,他们都会或者给队里打个电话,或者是直接到队里来,还没有出现过不分青红皂白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带到旅里的情况。

  “好像,好像听人说是因为打假。” 谭政国低头扭捏了半天,才唯唯诺诺地说。

  “打架?”林然突然大声说,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肖晓以前打过架没有?”王新刚也觉得不可思意。

  林然气得不吱声,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我问你们话呢?”王新刚拍了一下桌子。

  “没听说过。”贺石磊小心翼翼地说。

   林然戴上帽子气乎乎地出去了。

   10—4

   王参谋带着肖晓回参谋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正碰了值班首长姚副旅长。王参谋心里暗暗叫苦。晚上,本来他在留营宿舍看电视,突然接到陌生电话说是开水房有人打架,才匆匆出去的。他的本意并不想把事情闹大,问问情况交给队里也就算了,可肖晓就是不告诉他是几队的。他是耐着性子,压着火气想把肖晓先带回办公室再说,在没有弄清情况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这种事捅出去了,对旅里、队里的影响都不好。

   谁说姚副旅长也不外人,但如果领导要上纲上线,以后自己在学员队干部面前也不好交待,毕竟平时大家处的都不错。

   几个人只好跟着姚副旅长进了他的办公室。王参谋简单把情况汇报了一下。

  “小伙子,你为什么不告诉王参谋你是几队的?”

  “首长,我说了你能不能不通报我们队。”

  “为什么?”

  “我不想影响我们队的荣誉。再说了,我确实没有打架!”

  “哈哈哈——” 姚副旅长一下子乐了,而后十分威严地盯着肖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肖晓。肖晓几次目光与之相对,都被姚副旅长的目光逼了回去,他觉得姚副旅长已经窥视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约有一分钟,姚副旅长才亮起了他那沙哑的声音,“你没打架,还怕什么通报?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要是通报错了,你还可以申述呀!”

   肖晓听到这里身上一下了就冒出了冷汗。看来姜还是老的辣,狐狸也是老的狡猾。

  “我是九队的。”肖晓低着着头,

  “叫什么?”

  “肖晓。”

  “你叫林队长过来!” 姚副旅长对着王参谋说。

  王参谋正要拨电话,林然一阵风似的旋了进来。

  “肖晓,这是你们队长吗?”林然正要打招呼,姚副旅长摆了摆手,对着肖晓说。

  “是。”肖晓不敢看林然那黑的像猪血一样的脸。

  “你把经过说一遍吧。” 姚副旅长以嘲弄的口吻说道。

  10—5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班的几个人才打恋恋不舍地抱着足球回到了宿舍。

  “今天谁打水啊?”田小亮从暖瓶里往水杯中倒水的时候,只倒出了几点。

  “哎呀,忘了。我现在就去。”肖晓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一手提一个暖瓶匆匆忙忙地下了楼。

   开水房在四号楼的西式南角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平房,距四号楼有两百米左右,背靠着机务队的围墙,左右被大柳树包围着。此时,除了那座隐隐约约的大烟囱之外,那幢房子基本上被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现在打水的人并不多。肖晓刚要进开水房的门,六队区队长佟志楠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胖乎乎的学员,嘻嘻哈哈地往外走,也许是佟志楠光顾着跟胖学员说话了,就和肖晓撞在了一起。佟志楠右手提的暖水瓶磕在门框上,只听“砰”地一声,佟志楠本能地把暖水瓶丢到了门外,肖晓忙把他扶住。佟志楠先是把裤子撩起来看了看,外边的裤腿有点全湿了,但是里面的线裤基本还是干的,脚上穿得是部队发的制式皮鞋,他只是甩了甩上面的水,估计没什么大事。

   肖晓忙把暧水瓶放在墙根。一边给佟志楠抖裤子上的水,一边十分谦恭地一个劲儿给佟志楠赔着不是。

  “你他妈长不长眼?” 佟志楠看看自己没什么事了,然后就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说。一把揪住了肖晓运动服上的衣领,肖晓就靠在了门边上的墙上,不能动了。

  “实在对不起,区队长。”肖晓还在说着好话。肖晓虽然没有跟佟志楠打过交道,但是因为两人天天带队,彼此也认识。

  “你是九队的吧?” 佟志楠冷冷地说。

  “对,我叫肖晓。”肖晓觉得既然佟志楠没有伤着,彼此又认识,这点事也不算什么事。

  “听说你把李野欺负的够创?” 佟志楠上前一步,把肖晓逼到了墙根,两人的鼻了尖都要碰到了。肖晓闻着佟志楠口里呼出的烟味有些作恶,但是为了息事宁人,他还是忍住了,再说了打架也不是他的强项。

  “没有啊,我们处的挺好的?”肖晓脸上挤出了笑容。

  “挺好的,挺好的怎么没让李野当区队长?” 佟志楠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在了肖晓的脸上。肖晓本能地用右手抹了一下脸。

  “这小子就是李野说的那小子。”那个胖学员突然来了一句。

  “对,就是这小子。” 佟志楠恶狠狠地说。

  “嘿,正愁找不到你呢,你到撞上门来了,”冷不防,那他胖学员给了肖晓一个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你敢欺负我们哥们……”说着又要上去打肖晓,谁知肖晓一抬腿,一脚踹在了那小子的档里,当时那小子就捂着下身蹲在了地上。

   佟志楠一下子就掐住了肖晓的脖子,在肖晓肚子上来了一拳,肖晓强忍痛争脱开了佟志楠,两个人在地上就撕打了起来……

  开水房时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有拉架的……

   这时忽听有人喊,“纠察来了,纠察来了。”

   围着的人呼拉拉全散了。肖晓和佟志楠也停止了在地上的撕打。

  “你小子最好识相点,好好对李野。下次再见到你,让你缺胳膊少腿。”佟志楠滚得全身都是泥巴。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肖晓说完以后,拉着胖学员也跑了。

   肖晓从地上爬了起了,咬着嘴唇喘了口气,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甩了一下头,把上身穿得的运动服脱了下来,擦了擦脸,擦了擦手,抬头一看,两暧水瓶还在地上,静静地等着他,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嘲笑,心想,真他妈见鬼了。

   正当肖晓去拿暧水瓶时,旅里的王参谋,带着两个袖子上挂纠察牌子的战士冲进了开水房。王参谋打量了一下连肖晓在内的三个学员,看着肖晓裤子上沾满的泥水,和他那灰图黑脸的样儿,王参谋心里就有了数,“你这是怎么弄的?”

  “刚才,不,不小心摔,摔的。”肖晓心里咚咚地跳着,平时说话很滑溜的嘴巴,现在结巴起来。

  “打赢了吗?”

  “没有。不,是没打”

  “没打什么?”

  “首长,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你还给我打马虎眼?几队的?”

  “首长,我真没打架!”

  “我问你是几队的?”

  “首长,我真没有打假。”

  “我问的是,你是几队的学员?听懂了吗?”王参谋有些不耐烦些。

  “首长,你说我也不能自己跟自己打架呀,您说是不是。我真是刚才摔到了,您还是让我回去吧。”

   王参谋眼睛瞪的鼓鼓的,给那两个纠察,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纠察一边一个就把肖晓拉走了。王参谋正要出门的时候,发现了那对孤零零的暧水瓶,他哭笑不得地跟拿起了暧水瓶,跟了出去。

   10—6

   天空中被乌云笼罩着,一颗星星也没有。

  路灯下,一阵轻风吹来,李野不禁一个哆嗦,他这几天有点咳嗽,但是并不发烧。

  “找我什么事?” 佟志楠从六队住的二号宿舍楼里出来。

  “你可把我给害苦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和肖晓打架了?”李野十分烦躁地说。

  “姓肖那小子真笨,还让旅里给逮去了!哎,这两天他老实点没有?” 佟志楠旁若无人地坐在了马路石上,答非所问。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这次真是众叛亲离了。对了,谁让你去和肖晓打架了。”

  “谁也没让啊?” 佟志楠好奇地看着李野,“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一下你在学员旅是怎么说的。”李野对佟志楠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些烦了。

  “那小子又找你茬了?”

  “没有。哎呀,你先回答我的话?”

   那天佟志楠和那个胖学员,也就李大伟,从开水房出来以后,就躲在了开水房侧面的小树林里,从边上的小窗户上窥视开水房里面的动静,一直等到王参谋把肖晓带走了他们才离开开水房。 “那小子被咱们俩吓怕了,呵呵呵。”佟志楠幸灾乐祸地乐了起来,“哎,你现在怎么样了?。”

  “刚才还挺疼的,现在没事了。”李大伟不由自主地又摸了下被肖晓踢过的地方。

  “等有机关再好好收拾他一把。” 佟志楠狠狠地说。

  “你说天天跟队干部屁股后面一点敏感性都没有,真是一根筋,还得意呢?先想想眼下吧。” 李大伟有些担心地说。

  “怎么了?”

  “姓肖那小子到了旅里还会嘴硬吗?”

  “对对对,那怎么办呢?”

  “这要捅到旅里去,我们队长不扒我一层皮才怪呢,胖哥怎么办呢?” 佟志楠一下了清醒了,开始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李大伟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你到是说话呀?” 佟志楠用肩膀碰了一下李大伟。

  “你那儿有没有烟了?王参谋吸烟挺凶的” 李大伟白了佟志楠一眼。

  “剩半条了。” 佟志楠沮丧地说。

  “我那儿只剩一条了。现在都封闭,咱们也出不去呀。” 李大伟愤愤地说。

  “对了,我还有一张手机充值卡。”

  “也行,咱们俩在学员旅门前碰头”李大伟胸有成竹地说。

  “怎么找王参谋?”

  “行了,剩下的事就别管了。”

  正在两人分手,各自准备东西找王参谋说情的时候。六队何队长接到了学员旅姚副旅长的电话:“小何,查一下刚才你们那个区队长去打开水了,然后你们俩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何队长放下电话,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好事?坏事?他摇了摇头。赶快吩咐文书去查。不一会儿,佟志楠就胆战心惊地跟着文书到了何队长房间。

  “你刚才去打水了?”何队长只一句话,就让佟志楠的心里防线完全崩溃了。

   何队长带着佟志楠到了学员旅,又找到了李大伟和他的队长葛峰。在三家当事人和队干部都在场的情况下,姚副旅长让肖晓又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在佟志楠和李大伟对打架事实供认不悔的情况下,姚副旅长责令各队拿出具体处理意见后,再报旅里审议。

  “你太有点缺心眼了,就算是想收拾他,也不能自己去。”李野听完了佟志楠的叙述心里有了一点感动,他轻轻地拍了拍佟志楠的肩膀,“你太够意思了。队里怎么处理你的?”

  “挨个处分呗,区队长也让撸了。” 佟志楠捡起了一块小石子,扔向了马路对面,“无所谓,不当区队长更好,整天累死累活的有什么意思。那小子是怎么处理的?”

  “他能怎么处理?人家这回又成了英雄了。前天晚上我们队开了军人大会,我们队长先是说了一下事情经过,跟你说的差不多。在分析原因教训的时候,只批评了肖晓在一开始的时候说了慌话,没有承认自己打架。对他的表扬到是一大堆,什么没有先动手比较冷静呀,集体荣誉感强呀,认识错误端正呀什么的。别说,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从旅里回去以后,尽然一夜没睡觉,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的检查。第二天还装着没事人似的。该说,说。该笑,笑。我还真有点佩服他。”

  “你也就是颗狗尿苔,想成蘑菇也不行了。说说你们队长是怎么表扬你的?”佟志楠鼻子一哼,带着嘲弄的口吻说。

  “说我乱交往,不注重团结,心胸狭隘……”

  “我觉得你们队长简直是三针见,点中要害。”

  “一边去。”

  “还说什么了?”

  “没有组织观念。”

  “什么意思?”

  “他说,对骨干的任命是党支部集体讨论的决定的,也是进行过广泛针求意见的,并不是那一个人说了算的,跟肖晓一点关系也没有。”

  “听他说呢,党支部是谁?还不就是队长教导员两个人说了算吗?”

  “我觉得他说的也是冠冕堂皇。咳、咳。志楠,我觉得混身特别冷,你冷不冷?”

  “不冷啊。要不早点回去吧。”佟志楠看着李野那冻的哆哆嗦嗦的样子说。

   10—7

  “咣当”一声惊雷划破了漆黑的夜空,震醒了宿舍中所有的人。

  “哼哼、哼哼,哎呀……”宿舍里的呻吟声音也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肖晓支棱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确信是本宿舍的声音以后,猛地坐了起来,床“吱呀”一声颤抖了一下,又一声响雷过后,就听得外面哗哗地吓起了雨来。和着雨声,呻吟的声音时有时无。肖晓下了床,顺着呻吟的方向寻去。

  “李野,李野。”肖晓一边叫李野的名字,一边摸李野的头。天哪,太烫了。他又推了推李野上铺的姚水冰的身子。

  “干什么?”姚水冰欠起了脑袋。

  “李野发烧了。”

  “烧就烧呗,”姚水冰嘟囔了一句,“他是自找的。”

  “快下来吧。”肖晓不容置疑地说。

  “知道了。”姚水冰在一百个不愿意中,爬下了床,爬下了床,也摸了一下李野的脑门,吓了一跳,“真的。”

  此时,肖晓已经打着了灯。其他人也都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爬起身子往李野这边看。

   肖晓拉开了好几个抽屉,翻了半天,也没的翻出想要的东西,就问张兵,“你看到体温计没有?”

  “没有。”张兵白了他一眼,把头一闷又睡了。其他几个,也有的装睡的,有的爬在那儿看热闹的。

  “你们都别装了,李野发烧了,谁看到温度计了?”

  没有人理他。

  “还呕气呢,李野都烧迷糊了。”肖晓急得都出汗了。

  “谁发烧在谁那儿呗。”李克兢说着也起来了,从李野枕头边上取出了温度计,甩了甩,夹在了李野的腋下。

  “水冰,你去把毛巾拧湿了,先给他敷上。”肖晓把李野的毛巾从床头上取了下来,递给姚水冰,然后又对着大家说,“都起来吧,我去叫队干部了。”说着,套上裤子就开门出去了。

  “肖晓这小子就是能折腾,别人对他都那样了,他还……”田小亮磨磨蹭蹭地穿着衣服。

  “你们说肖晓是不是在装好人?要是我,巴不得他,他那啥了呢?哎,你们说一说,他也太损了,好歹那是一个班的弟兄,怎么能引狼入室找自己弟兄的茬呢?太可气了。不行,太可气了,我还得睡一会儿。”张兵本来都起来了,又和衣躺下了。

  田家宝跳下床以后,问姚水冰:“差不多了吧。”

  “三分钟了。”姚水冰从李野的腋窝下取出了体温计,看了一下,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一下,递给了田家宝,“你再看看。”

  田家宝看了一下姚水冰,接了过来,“三十九度五。”

  “我还以为看错了。”姚水冰也惊得一身冷汗。

  “那么高,我看看。”李克兢拿过体温计后,又看了看,“得马上送医院。”

   林然和王新刚也闯了进来。

  “多少度?”林然摸了一下李野的头。

  “三十九度五。”李克兢回答道。

  “啊?!”王新刚不由地叫了一声,“快点送医院。你们给他穿梭衣服。我去叫车。”王新刚又出去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李野穿上衣服后,王新刚又催头丧气地回来了:“这叫什么事!关键时候救护车没油了?等加油,得第二天早晨上班以后了。”

  “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要是领导用车,让他们试试。你们几个快点找几个雨衣,还是咱们自己送过去吧。也别告诉他家了,免得让家里担心。教导员,你在家值班,班里人也别全去,陆宇、张兵你俩个小,看家。”

   雨越下越大,那里容得下小小的雨衣去遮挡。路越走越远,卫生科的小白楼啊你在那里。两只小小的手电筒在漆黑的雨夜中散发出微弱的黄光,映入大家眼帘了除了水还是水,尤其是在十字路口的地方,四面八方的雨水都在这里汇聚,等待着涌进下水道。李野爬在肖晓的背上全身感到软软的,虽然脑袋胀得要命,但是他并没有拒绝肖晓并不宽厚的背上所传导给他热量。实际上,当他还躺在床上呻吟时,他就听到了肖晓对他的呼唤,也听到了其他人的议论,那时他想拒绝大家的对他的“折腾”,可是他说不了来。他的头无力地靠在了肖晓的右侧的脖子上,以致于肖晓只能歪着脖子走路。李野那温热的泪水滚进了肖晓的脖子里。肖晓不由地托着李野地臀部,向上颠了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肖晓,我来一会儿。”林然给李野在头上撑着雨伞。

  “到前面那个花坛儿再换吧。”肖晓甩掉了脸上的水。

  一阵风吹来,雨伞飞了,拿着手电筒的田家宝和姚水冰忙去追雨伞。正当大家手忙脚乱时,肖晓一个趔趄,林然就式抱住了李野,肖晓却爬在了地上,原来他把一个下水漏斗盖踩翻了,膝盖上方划出了一条一寸余长的口子,血渗出来,就被雨水冲走了,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新肉。肖晓靠在田小亮身上直冒冷汗,牙齿冻的直发抖。大家互相看了看,从里到外基本上全湿了,再也没有什么干燥的东西可以为肖晓包扎了。情急之中,林然解开了自己的上衣,脱下了背心,把背上干的部分撕了下来,给肖晓包住了。田小亮背起了肖晓,林然背起了李野,继续向前走。

   除了雨声还是雨声,除了风声还是风声,在这一连串的变故结束后,居然没有一句话。他们就这样在温情的相依中,在风雨的肆虐中,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在家属区寻觅到了那座久违的小白楼。

   10—8

  “李野,你可把你们队长和你们班折腾苦了。”谭长林鬼鬼祟祟地推门窜了进来。

  “区队长,你怎么来了?”李野的精神明显好多了。

  “我是红眼病,基本上好了,在隔壁屋住。刚才,看着走廊没人,我就溜过来了。他妈的,要是没有“非典”我就和你住一起,作个伴。一个人呆的真没意思。不让陪护,也不让病号在一个屋里住,快两周了,连个说话的也没有。”

  “不知道肖晓摔得怎么样了。”李野看着谭长林说。

  “听护士长说缝了七八针呢?你小子摊上的兄弟真够意思。就那还要陪护你呢,让陈医生训了一通才走。你们队长让我告诉你先别告诉你家里,反正“非典”期间,医院也不让外人进来,怕你家里担心。他昨天还给护士长丢下了二百块钱不知道给你没有,让你自己办一下伙食关系,回去以后还可以到食堂报销。”

  李野听了,眼睛就有些湿润。他望了望头上的输液瓶子,想了半天,才又对谭长林说:“区队长,有人个事想问你一下,”说完了,他又有点后悔,耳朵就有点燥热。

  “什么事?”

  “肖晓是怎么当上区队长的?”

  “队里定的!”

  “你知道具体经过吗?”

  “干吗问这些,都成老黄历了。”

  “我确实想知道。反正就我们两个人,说说也无所谓。对于肖晓这个人,我就是琢磨不透。”李野若有所思地看着谭长林,期待的目光中充满了真诚与坚定。

  “当时的李守田教导员确实有意想让你当区队长,后来针对我的意见,我提议的是肖晓,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本院子弟当区队长是非比较多,另一个是肖晓比你更稳重一些,而且还是党员。当时队长也是这个意思。据说队长在找肖晓的时候,肖晓还推荐你当区队长了呢?”

  “推荐我?”李野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

  “队长说他不想当骨干,而是想好好学习,以后想搞技术。”

  “你说以后是搞行政好,还是搞技术好?”

  “这种事,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搞行政就意为着有权利,最起码可以指挥人,当个教员、教授,技术水平再高,不也得受别人指挥?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呢?干技术有干技术的好处,不像行政干部那么累,以后转业路子比较宽。我记得当时李守田说过一句话,很凄凉,他说‘像我这样除了当官还能干什么’,当时觉得好笑,其实很有道理。”

  “听我爸说,他在朝阳区政府当公务员呢,不也挺好?”

  “也费了不少事。”

  “肖晓这小子也真会想,这还没毕业的就想到转业了,就凭这一点他也应该当这个区队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李野觉得肖晓越来越不可思议,越来越不可低估,也确实比自己成熟。如此看来,林然批评自己的几个问题,细想想真是挺对症的。为什么别人把自己的问题分析的那么准,而自己就从来没有意识到呢?

  “哎,你怎么串这屋来了?快回你自己屋去,知不知道这是隔离病房。”一个护士除了露出两个眼睛外,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像轰苍蝇一样把谭长林轰了出去。

  “李野,这是你们队人给你送来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的。”护士看看点滴剩不多了,也就给他拔了,拿着输液瓶子就要走,刚到门口又回来了,“李野,你这个屋以后除了医护人员以外决对不能让其他人进来,知道吗?”

  “为什么?”

  “你这个房间是发烧病房,知道吗?是隔离间。”

  “以前感冒发烧也没有这样呀?”

  “现在是非典期间,知道吗?这次谭长林来,也不能乱说,要不就给你送到二零八去。”

  “那是什么地方?”

  ‘“非典’病人治疗中心。”

  “啊?!”

  10—9

   从这周开始,全院取消了坐班制。机关里一半人办公,说是办公也就是休息,一半人在办公楼上班,但在招待所集中聚住。教员有课的就上课,也是统一在教学区聚住,没课的就在家里休息。通向家属区的小门由军务科集中抽调干部和战士实施了众兵把守。流动着的哨兵分成两组,延着围墙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巡逻着,整个校园里被围的是铜墙铁壁,就是一个苍蝇要想飞出去也得被束手就擒。

   上完了第一节英语课,学员们又唧唧喳喳地把王教员围了起来。

  “王教员,以前咱们都是几个区队合起来,统一上课,现在变成了小班,你一个区队上一次,一天得上几次课?”姚水冰先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完了,还有贺石磊他们区队,下午还有一个教学班。”

  “那也太累了。”

  “要是非典不结束,咱们现在这种工作方式就要一直进行下去?”

  “估计是吧。”王教员往上撩了撩垂下来的流海。

  “听说银洲市已经出现十多起疑似病例了,有没有死的。”

  “有没有也不能报。”有人嚷嚷了一句。

  “那他可不敢,两个中央大员都被撤了,谁再慌报不是紧等着挨收拾吗。”

  “其实,这段日子也挺爽的,每天就上两节课,还都是小班(以区队为单位)进行,少了集合站队,没了自习开会。”田小亮伸了个懒腰。

  “真的,军务处也不检查内务了,学员旅也不检查队列了,想起以前的穷折腾就烦。又有人接上嘴。

  “好什么好,我妈想我还能说上两句,我要想我妈就得熬着。快有一个月没有跟家里通电话了。”肖晓在一边发着感慨,“教员,像这样下去,还能考试吗?。”

  “够戗了。前几天教研室刘主任还在说这事呢。你们队不是每周都自己测试一次吗,我想到最后,把每个人几次考试成绩一平均,再加上平时上课回答问题的成绩,也就够了,学院统一组织考试和跟你们队组织考试是一样的。”

  “人家别的队这段时间除了除休息就是休息,我队提出的口号是‘用学习抗击非典’,教员您说这话通吗?学习和‘非典’本来就是两码事吗!”田晓亮一想到每天十个单词的任务量,心里就发慌。不知是上了年级了,还是记性不好了,总是今天记了,明天忘,现在已经欠了发几天的帐了。一个一直在桌子上爬着打盹的学员,也被大家的话声音吸引了过来。

  “是挺有意思的。对了,我记得学院搞教学讲评会的时候,张副院长还专门表扬你们队了,说是你们搞了许多‘促学’活动。尤其是你们那个教导员还能给你们辅导英语?”

  “对,现在我们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张兵又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他正要去下楼,在走廊就碰上王新刚从学习室出来,自己慌不择机窜进了斜对面的厕所,本以为等一会儿没事了,谁知王新刚一直在等他,“How long did you go WC? Why?”急得他想了好办天,也没有憋出一个单词。王新刚就让他回班里去想,什么时候回答上来,什么时候去下楼。

  “为什么?”王教员觉得的十分奇怪。学员只有做了什么错事才会怕队干部,但是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他让我们在队里时都得用英语对话,见他更的说英语了,你说就我们这水平……”又一个学员接上了茬。

  “上周五说了,以后还要搞英语演讲比赛!教员,我们现在天天可有压力呢。前天,我做了梦,说是“非典”结束了,大家都回家去了,就我一个人英语考试没及格,被留在了学院,昨天郁闷了一天。”田家宝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你们教导员的英语水平那么厉害?”王教员对王新刚越来越感兴趣。

  “他也是自学的。听队长说,他想考研究生。一有时间就把姚水冰找过去,学的可认真了。”肖昨解释说。

  “对了,你的腿好了没有?”

  “好多了,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也不知道李野怎么样了,一点音信也没有。”肖晓一想起李野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仔细想来,李野并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对班里弟兄也挺关心的,他妈是药店的,谁有个头痛脑热的总让他妈给拿药。“非典”刚开始的时候,从家里拿了那么多的“板兰根”分给大家。他就是太要面子了,总想什么事都要比别人强,如果站在李野的角度来看“区队长”这个职务,李野的所作所为也能说的过去,毕竟往高处走,水往低处去流,尤其是人家还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看一看学院的家属子弟,有几个不是学员队骨干的。也就是在九队。何况自己本来不想当骨干,后来,队时宣布以后,不也是沾沾自喜吗?就算是和六队区队长打架,他也一直相信,李野也是发发牢骚而已,不可能真得去指使用别人去故意找自己的茬。因为,凭李野的社会关系,他完全没有必要在学院内部来收拾自己。而且,“非典”之前的机会多的是,外出的机会也多的是。

  “我就觉得你是发洋贱,人家都找收拾你了,你还想他。东郭与狼的故事还是没有学明白。人家都说撞了南墙才回头,你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姚水冰呛了肖晓一句。

  “李野不是住院了吗?还收拾你?”王教员问。

  “别听他瞎说,就是在送李野去医院的时候,我摔了一跤,缝了几针。”

  “你们几个就是精力旺盛才没事找事!”王教员看这群年轻人说,“下节课再听写单词的时候,谁要再有写不上来的,我让你们不吃饭也得给我背会。”

  第十一章

  11—1

   系会议室。

  “李野已经住院四天了,还是发烧不止。而且,肺部的阴影不见减少。学院党委决定送李野到二零八医院进行了医学观察和治疗。十四点整全院进行隔离封闭。你们队是重点,分两部分隔离,导航班共三十一人在体育训练中心居住,其余人员全部进驻改装训练系宿舍,现在还有半个小时,迅速行动。”旅长十分严肃地给坐在他对面的林然和王新刚下完命令后,又扭头对着边上的政委说,“老马你还有什么交待的?”。

  “第一,要完全无条件地服从组织的决定;第二,要做好学员的思想工作,在安全上不要发生问题;第三,你们两人要稳住神,这段时间可能说什么的都有,不要理它,要想方设法挺过去。第四,抽时间好好想一想这段时间李野住院前的表现,查一查他有没有上过街?我们要从好的地方着眼,更要从坏的地方着手。第五,我代表党委表个态,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我们都是你们的坚强后盾。你俩还有什么说的?”马政委说话的时候也十分干脆利索。

  “李野的家里怎么办呢?李野住院的事一直没有告诉他父母。”林然突然觉得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应该提早给李野的父母打招呼。如果,李野的家长找上来,还真有点被动。

  “这个由旅里来协调。你们俩当前的任务就是把队里的学员的看管好。其他的不要多想。”马政委斩钉截铁地说。

  “是。”林然和王新刚敬完礼就出去了。

  天依旧蓝蓝的,草依旧绿绿的。突然一声晴空霹雳,令人不寒而栗。

  三三两两的队干部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学员旅。林然和王新刚闪烁其词地跟迎面的队干部们打着招呼,心里却沉重到了极点。

  “新刚,天要下雨,娘要驾人,别想那么多了。一会儿足球训练中心,你去跟其他三个区队到改装系。”林然看着自己的搭档,脸上挤出了一丝的苦笑。

  “还是我去体育训练中心吧。在改装系的学员多,你得挑重担。”王新刚看着林然那凝重而有真切的眼神,心里便有了一份感动。旅长嘴上说的是把李野送到二0八医院进行医学观察,可是谁都知道那是大军区的“非典”病人治疗中心,换句话说,李野是被当作疑似病例送入二0八医院的,如果李野得的真是“非典”,那么肖晓他们那个教学班被传染的概率当然是最大的。全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因为“非典”死了上百人,可见“非典”的传染性有多强,致命性有多大。

   林然和王新刚上到了走廊的时候,林然拐进了厕所。王新刚径直进了宿舍,他直接对着文书说,“小胡,你先告诉肖晓,一区队俱乐部集合。然后把队长的被子、褥子和洗漱的东西全部搬到改装系三楼队干部房间。马上落实。”

  “是。”小胡出去了。

   还没等一区队完全集合好,王新刚就站在了队伍的前面,“同志们,我们接到上级指示,要求我们马上到体育训练中心实施隔离,要带的东西有被褥、简单换洗衣服,洗漱用具和学习用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解散。”

   在其他区队的惊诧中,一区队学员慌慌张张地背着背包,提着书包,端着脸盆,鱼贯而出。在林然从厕所出来以后,王新刚已经在楼下集结好一区队了。

  “新刚。”林然从窗户上下喊着话。悲壮与激情,怅然与无奈一起涌上了心头。

  “我先带一区队走了。你离得改装系近,慢慢收拾,别忘了把队里的门都锁好。”王新刚说完对着林然说完,然后对着一区队喊到,“向右转。”队伍在许多其他队学员的目送下,在许多过往行人的指点下,向着学院行政区东北角上的一座有些破旧的小平房走去,此时的小平房已经完全被绿树和杂草所包围,如果没有前面那块用沥青铺成的小篮球场,那里根本看不出还有这么一处地方。体育训练中心是学员赶上刮风下雨天上体育课的地方,里面有几副双杠,和乒乓球案子。这个地方已经多年不用了,实际上已经成了军事体育教研室放置破旧器材的一个仓库。

   王新刚他们刚走到篮球场上,就看见一个带口罩的工人凶神恶煞冲出了门,在离他们有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大喊道,“你们先在那边树下等一下,床还没有按完呢?”

   王新刚边往前走边问,“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本想进去看看里面收拾得怎么样了。说实的,他在这个学院呆了有十年了,还真没有到过这个地方。

  “别过来,别过来。马上就好。”那个工人边往回缩,边嚷嚷。

   王新刚只好摇了摇头,回到了树荫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连工人都知道了自己这一小撮人是那个部分了,估计全院已经尽人皆知了。怎么跟学员说?从学员旅出来,他就一直想这个问题。直接说李野作为疑视病例送二0八医院了?那不马上晕倒几个才怪呢。不说,那么学员要是问起来为什么对我们要隔离,该如何回答?李野真得会得“非典”?自从学院封闭以来,他也没有出去过呀,也没有回过家,难道他偷偷上过街?就算是上过街,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就能接触到了“非典”病人,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如果不是,为什么要把他送二0八医院?学院在这种事上应该是慎重的。一个军队院校出现了“非典”疑似病人,这不是简单的医学问题,它足以说明学院在落实上级指示时还有死角,说明学院在应对复杂情况的能力不强,说明学院首长在大是大非面前政治敏感性弱化。军队历来以纪律严明著称,视荣誉为生命,在全国人民都在严防死守,已经在抗击“非典”中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时候,在军委首长一直向全国人民表态军队在抗击“非典”的伟大战争中走在前列,实现了二百五十万人“非典” 疑似病例零报告的时候,学院突然冒出来一个疑似病例,那不就是等于给了军委首长当头一棒吗?这不但令全国人民所耻笑,而且也为某些西方国家诋毁我军、我国制造了说词。王新刚曾在学院政治部呆了那么多年,他太知道“政治”二字的份量了。以他的判断,那怕是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学院自己能解决,都不会将李野送二0八。看来学院真得无能为力了。王新刚呆滞地看着远处的小平房,有些怅然若失。说不定“李野”这个名字已经传到了总部首长的耳朵里了。如果李野真要是“非典”病人,不但自己的乌纱帽没了,学院首长的乌纱帽也难保了……

   11—2

   学院的救护车风驰电掣般在车流稀少的星光大道上行驶。

   救护车的驾驶室和后面的车厢原本是相通的,现在已经被人造革帆布完全隔离开了,上面留了一块教课书大小的小窗户,也用透明的塑料薄膜封上了。透过塑料薄膜可以从救护车的反视镜中看到几个银装素裹的人影在随车晃动,分不清男女,看不清五官。李野突然觉得就像是《聊斋》故事中,几个索命鬼引着他走向地狱。

   李野坐在后车厢里,明显感觉到胸口像是有个蹼在上下翻动着,呼吸有些困难了,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心里作用导致的。他扭头望着窗外,第一次感到生活了十几年的银洲市是那么的美,各式建筑错落有序地掩映在绿树之中,路两旁没有一点黄土,全部是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坪,和点缀其中的高矮灌木。他长出了一口气,不会有事的,除了军人之外,自己没有接触过任何外人,应该不会有事,放心吧李野。他自己安慰着自己。然而,他的心里却咚咚地跳个不停。今天上午十点钟,他刚打完点滴,护士长就告诉他,让他赶快收拾下,要去二0八医院。他一下子就瘫在了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站不起来。后来,还是护士长说,卫生科的X光机太老化了,咱们主要是到二0八再检查一下,如果没有太大问题,你就可以出院了。他这才有了精神。 自己想,也好长时间没出校门了,正好出去转转。

   看来,二0八医院早就作出了接诊的准备。救护车停到了一座单独的小楼下面,一个从头到脚全身悟得严严实实的男医务人员就迎了上来,他稍微跟送李野来的学院卫生科门诊部的刘主任简单办了一下交接手续,就领着李野上到了二楼。楼道里死一般的宁静,李野晕晕乎乎地跟着那个男医务人员往前走着,自己的木跟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咔、咔、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是那么的阴森,那么的恐怖……

   他们穿过了两道玻璃门,来到了一间病房,上面的门牌号是214。李野十分别扭地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皱了一下眉头,“尔要死”。李野悬着的心,简直要跳出了胸膛,他向后看了一眼,他想跑,可是腿却不听使唤,便停在那个房间的门口。

  “进去呀!”那个医务人员显然有些不耐烦。

   李野无耐地看了一眼那个带着防护面具的医务人员,没人作声,蹒跚着,十万分不情愿地进了病房。

  “这个房间就是你的病房,你绝对不能出门。一会儿我们会为你作全面检查。有什么事情按床头的红色按钮。”说完“咣当”一带门,那个医务人员出去了。

   那是一个带卫生间的单人病房,靠着卫生间的那面墙的地方,有一张床,上面已经放好了新换的被罩、床单。在床头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床头柜。床的对面是窗户,上面还有淡蓝色的窗帘垂了下来,阳光柔和地撒在了窗户下面的那对人造革沙发上,中间的一个小茶几已经有好几处的漆脱落了。在床头柜的对面,也就是一进门的那面墙上还立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立柜,显然那是病人放置衣物的地方。看来这个病房在“非典”之前并不是普通人能住的。

   李野打量完了房间,径直走向了窗户。也许是因为好长时间没有晒太阳的缘故吧,再可能就是自己了。他觉得全身一阵阵地发冷。他爬在窗台上,首先看到的是一铁栅栏围墙,墙里面是个自行车棚,外面是一公路小路。他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刺眼,于是合上了眼睛,尽情地享受着阳光的抚爱,眼前红红的,暖暖的。看来,他现在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这时就听得了走廊里咕噜噜的响声,接着门被打开了。首先进入他视线的是个X光检查仪,而后是一个推着仪器的人,紧跟其后的是两个端着托盘,里面放着各种器具的人。这些人也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能让人看到的唯一器官是眼罩里面的眼睛。

  一个人放下了窗帘后,房间暗了下来。

   他平躺在床上,拍完了X光照片。接着又一个人从他的胳膊上抽了一针管血。其后,有人又给了他一个小白色塑料盒,让他去接尿。

   他从外边打开了灯,一推门一个褐色的硕大的蜘蛛从天而降,吓得他一哆嗦,手里的塑料盒就滚落在了地上。他闭眼喘了口粗气,定了定神捡起了塑料盒,用力挤出了几点尿液,端了出去,放到了一个托盘上。之后,又有人给了他一个体温计,让他夹上以后,那些人又全撤走了。孤独房间里只留下了一个我。李野想。

   不是说就检查一下吗?怎么就住院了呢。难道我真得得“非典”了?这时,李野的脑海里出现了有人曾描述过的一个大学教授的因为“非典”把喉管割了场面,紧接着就是电视里躺在床上的病人到处插满管子的镜头。

  “你叫李野?”一个从声音上判断是女护士的人走进了房间,带着胶皮手套的手里还拿着吊瓶。

  “是。”

  “多少度?”

   李野从腋窝下取出了体温计,自己看了一眼递给了护士。

  “39度8。你一直都是这个体温吗?”

  “好像是。”

  “给你打点滴,把胳膊伸出来”。李野伸出了胳膊,一股寒气立刻噙满全身,尽管当时天气不是很冷。

  “您是军人吗?”李野随意问了一下。

  “不是军人能在这给你打针吗”。

  李野觉得有些委屈,问你一句话怎么那个态度。

  “打完了自己拔针”。护士扎完了针就出去了。

   李野当时就愣住了,自己拔?!能拔下来吗?!李野披着军装,靠在了床上。他觉得一切都像是在梦里。更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狐独。想想以前在医院打针,旁边不仅妈妈爸爸,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而现在,就是只剩下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下意识的一摸兜。坏了!手表不知掉什么地方了。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懒懒地抬头看了一下瓶子里的药液,快没有了。又低头看看手上的针。他不想再等了,用右手轻轻的揭开胶布的一头,然后猛地向外一抽针头,将其扔到了一边,而后又马上按在棉球上,堵住针眼,任凭吊瓶里剩下的药液向着地上流淌。

   他一头躺在床上。也许是真的困了。他突然想起以前爸爸说的:“睡觉把衣服脱了,那样舒服。”但是他没有脱。而是把被子盖在了身上。

   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窗户外的吵嚷声吵醒了。

  “不能把自行车放这儿,赶快把它拿走”

  “我就放一会儿,待会儿就拿走!”

  “你吵吵什么,现在这儿是‘非典’隔离区,里面正有个‘非典’病人,人家马上就不行了,你在这儿吵什么!”

  “是吗?我不知道,我马上走,妈呀,真可怜”

   我是真得“非典”了?怪不得把我送二0八医院呢?上军校快一年了,我严格遵守着学校的规章制度,别人都说我们学校管的严,我虽然也是觉得不好过,但还是敢怒不敢言。就算是住在院里也没有经常回家,偷偷往出跑,更不用说了,怎么会与“非典”结缘。妈妈爸爸现在正在干什么呢,他们是不是知不知道我在二0八医院呢?在卫生科的时候,队里说怕家里担心,真就没想办法打个电话。哎,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后悔。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晚上家里该给自己打电话了,自从全院封闭以来,这已经是一种不成文的约定了,怎么办呢?他们能找到自己吗?也许自己的担心太多了,家里会想办法联系上自己的。不知道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好了,要是和家里联系上了,应该说什么呢?妈妈每次打电话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什么周一吃了什么,周二喝了什么,洗衣服要多投几遍了,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了,维生素C要坚持吃啊……如果自己不说已经听出了老茧,她永远都不记得要挂电话。现在他是多么的想听一听妈妈的唠叨呀,那怕是讲一天、一年,他都下决心不会提醒妈妈挂断电话。还有爸爸,因为从小管自己甚严,而且忙他自己的事情过多,所以爸爸跟自己的话并不多。李野认为,只要是爸爸主动跟自己说话,那肯定是在对自己吹毛求疵,比如,“你碗里还有一颗饭粒呢,扒拉净”、“以后跟同学出去玩,不能超过晚上九点”、“你回来跟队里请假没有,没事少回来”等等。他曾经不只一次地想过,自己到底是不是爸爸的亲儿子。可是每当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爸爸就开始着急了,一边找药,一边又会埋怨李野的妈妈为什么不提醒儿子多穿点,注意饮食什么的。尤其令自己记忆犹新的是自己高考的那个阶段,爸爸听人说新鲜羊奶营养比牛奶利于吸收,每天骑车往返近两个小时,到郊区一个农家给自己取羊奶。那怕是摔跤了,那怕是痔疮又犯了,都没有间断,当然这些都是妈妈说的,爸爸对自己是从来不谈他个人的。这难道就是父爱吗?怎么那么的苦涩。

   班里人都在干什么呢?刚在卫生科住院的时候还觉得挺好,既不用跟那帮小子斗气,也不用听队干部的唠叨,更不用折腾那些无聊的事,比如无休止地打扫卫生,无休止地整理内务,无休止地拔草……。可是现在他是那么地想跟那帮小子斗气,想听听队干部的唠叨,想和全班人一起折腾那些无聊的事……不是想,而是渴望。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一阵,醒一阵,熬过了中午,熬到了黄昏。

  “李野,量体温了。”终于有人进来了。

  李野从床上爬了起来,夹住了体温计:“医生,我真得得“非典”了吗?”。

  “现在还没有确定。晚上想吃点什么”那个女护士问。

  “你们有什么?”李野感到突然。居然还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吃饭问题。他好像觉得中午的时候就没有吃饭。

  “你想吃什么,我们就有什么,没有的可以去给你买”。

  这时,李野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囚犯临刑前的场景,有人拿来一堆好吃的说,多吃点吧,吃饱了好上路。

  “想吃什么?”护士又问了一句。

  “包子吧。”李野也不知道自己在临死的时候,居然没有想到平时喜欢的羊肉串和大虾,竟然要吃包子。

  没过多久,那个护士给他拿来了一袋包子,“你的包子,两块八”。

  李野掏出五块钱,“不用找了,没有零钱”。

  “你自己记好就行了,伙食费你们单位已经交了。”那个护士接过了体温计,看了看,又问他,“你先吃饭吧,吃完了还得打点滴。”

  “还是先打点滴吧。我还不饿。”李野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包子,一点食欲也没有,他觉得胸口还难受,喘气不通畅,“你们这儿‘非典’病人多吗?”

  “我们这儿没有‘非典’病人。”那个护士好像不想多说一句话。

  “我是什么?”李野有些惊喜。自己难道不是“非典”?

  “你是人。”护士噎的李野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李野本想回敬她几句,后来还是忍住了。心字头上一把刀,不就是“忍”吗。自己是什么,是个“非典”病人,是个高治命性传染病人,是个人见人躲的魔鬼,说不定一粒生命力极强的“非典”病菌挤进人家的隔离服,小命就没了。人家躲,还来不及呢,那有心情搭理你。你以为那是你爸你妈呢?你以为你是中央首长呢?你以为真是拍电影电视呢?

   护士给李野扎上吊瓶出去了。

  11—3

   整个校园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就连上空的云彩都停止了飘移,太阳迟迟挂挂在半空不愿意落下。

   九队的两处隔离区四周形成了三层隔离带,第一层是距宿舍二十米远的白色石灰线,再外一层是距石灰线五米远的尼龙绳网,尼龙绳网外侧是五米一隔的警卫,排成一排鹤立于阳光的炙烤之下。

  把学员安顿好住的地方之后,林然漠然地瞅下着楼下,打开了手机,“新刚,你那儿的情况现在怎样。”

  “现地正在打扫卫生呢。这地方估计有几百年没有人收拾过了,到处都是灰。”王新刚扭头看了一眼正在用几个光秃秃的扫把扫地的学员,把屋里搞的乌烟障气,剩下的用屋里原来留下来的废旧教案纸在擦着床架子。

  “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有水吗?”

  “有一个水笼头。”

  “大家的情绪如何?”

  “有些发蔫儿。”王新刚走出小平房。

  “你已经告诉他们什么事了吗?”

  “还没来得及,我估计他们猜得出来。你那边怎么样?”王新刚躲到了一个墙角。

  “学员情绪还可以,都在屋里唠嗑呢?我简单说了一下。”林然调整了一下姿势。

  “怎么说的?”

  “就说军委首长现在抓“非典”这项工作的标准非常高,要求各部队只要有人因发烧住院的,所在小单位都得进行医学隔离。事实上也是这样,学院凡是出差回来的人员都在招待所隔离呢。李野虽然还在住院,但是病已经好了,现在回不来,也属于医学隔离。让大家不要担心。”

  “也只能这么说了。”王新刚哭笑了一下,“你那儿有没有李野的消息?”

  “还没有。新刚,你千万别着急。我估计没什么事。自从学院封闭后,李野也没有出去过。肯定没事的。”

  “不知道他私自偷跑出去没有?”王新刚不无担心地说。

  “你没问肖晓。”

  “侧面问了一个,他说不知道。我也就没有深说。我怕他有什么想法。猴儿精的。”

  “不会私自外出吧。别看他平时喳喳呼呼的,我看他胆儿挺小的。就算是私自外出了,他就那么点背,天下落陨石,怎么就砸在了他的头上”

   王新刚本来想说,是砸在了咱们俩人的头上,后来想了一下,又改了口,“队长,你不要安慰我了。我没事。跟嫂子说了吗?”

  “没有。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娘家住。我已经给我爸打电话了,不让他们告诉他。你也先别跟弟妹说,免得她担心。其实啥事儿也没有。对了,你那儿有军线(电话)吗?”林然总担心王新刚有压力。

  “没有。”

  “我给旅里说一下,最好拉一条军线,要不太不方便了。新刚,不管事情的结果如何,你千万不能倒下,知道吗?三十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你呢。该吃,吃。该喝,喝。就算死,咱们也不当饿死鬼。呵呵呵。”林然自嘲地笑着,“你还有什么事吗?”

  “大哥!”王新刚看了一下远处的砖墙,有些哽咽了。

  “新刚。别这样。没事,我先挂了。”王新刚放下电话以后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管李野是否真的是“非典”,他知道王新刚现在的压力应该是最大的。一旦真发生问题,作为支部书记王新刚肯定要承担主要责任,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一区队被单独隔离开来,不言而喻,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了学院的另类人物,他一方面要经受精神的上的煎熬,一方面还要想着如何调节好学员的情绪,真是难为他了。估计生活条件一定很差,他那单薄的体格能经得住吗?何况王新刚的爱人才刚怀孕两个多月,家里的压力也一不会小。林然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自己当初要是不上厕所,新刚就不用跟一区队走了,多好的兄弟啊!虽然,他有的时候也很倔强,但是非常有朝气,看问题想事情总是那么长远,为人还诚实。特别是不论遇到谁,总把队里的荣誉往自己身上推。

   那还是学院刚封闭的事了。旅长到九队了解防“非典”情况。旅长一进门,王新刚就像旅长炫耀林然给自己刚理的头发。旅长说,不错。王新刚就把林然教学员理发,并且已经成立了义务理发小组,面向全旅服务的事向旅长作了汇报。旅长憋不住就乐,林然昨天跟我说是你的主意,今天你就说是他的主意了。你们小哥俩就差合穿一条裤子了,是不是有些猫腻?林然一时语塞。王新刚反应还挺快,我们哥俩也是跟您和政委学的。说的旅长心里特别的高兴。

  “队长。”贺石磊推门走了进来,“我家前几天给我寄来的零食,一直没吃。刚才给班里人分了。您也尝尝。”贺石磊把一个小塑料袋放在了桌子上,里面是些花生米、大枣和一些水果干。

  “好。谢谢你。现在各班都在干什么呢?”林然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大部分都睡了,也有的在看书。”贺石磊觉得林然一下子好像憔悴许多。

  “你把各班长和区队长都叫到对面的小会议室。我给大家开个会。”林然对着贺石磊笑了一下。

  “是。”贺石磊跑出去了。

   林然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他扫视了一个大家,面带微笑地说,“关于为什么被隔离,我已经说过了。但是我说过了的东西不代表大家就能完全接受。不管怎么说,我们被隔离是一个事实,大家有什么样的想法都很正常。现在许多在座的做的工作有四项。”这时,大家习惯性地翻开了笔记本。林然停了一下,接着说,“第一,要密切关注班里人员的动向,比如发烧的、情绪不稳的,特别是晚上我们要辛苦一点,多查几眼人员的在位情况,在安全上不能发生问题。二是可以组织大家搞一些活动,比如说打打台球、乒乓球,打扑克也行,主要是分散一下大家的注意力。三是正常的作息制度要坚持好,内务秩序要保持好。四是我们用过的东西一律放入垃圾桶里,不能乱扔。五是对外面的警卫,我们要有礼貌,不能乱喊乱叫。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大家都摇头说没有。

  11—4

   王新刚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左手托着下颌,凝神远眺。望什么,他也说不清。只觉得脑袋里一会儿乱的像一锅粥,一会儿空空的像一张白纸。

  “教导员,屋里的卫生都打扫完了。”肖晓小心翼翼地说。

  “好好洗洗吧。一个个灰头黑脸的。”王新刚用双掌使劲搓了几下脸。

  “洗完了。”肖晓蹲在了王新刚的侧面。

  “那就休息。”

  “怎么休息呀?”

  “躺床上。”

  “也睡不着阿!”

  “你说怎么办?”

  “给大家讲几句呗。到这儿都半天了,您还没有说话呢。”

  “好。讲一讲。”王新刚站起身来,跟肖晓走进了屋里。屋子面南朝北,刚刚收拾好的上下铺依南北墙而立,留出的中间过道也很宽敞。特别是经过大家的收拾以后,倒也井然有序,干净利索,比刚来的时候舒服多了。屋子的西侧堆放着原来的一些破旧东西,学员也把它摆放的非常整齐,东侧是洗涑间和侧所。王新刚住在了一进门的左边。他微笑地看从西向东转了一圈,学员们都站了起来,目光随着他的身影也转了一圈。走到洗漱间的时候,他进去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湿露露的还在滴着水,有人从他的脸盆里拿出毛巾,递给他,他擦了一下,又把毛巾递给了那个学员,然后顺式坐在了一个学员的床上。

  “本来想让大家干完活以后先休息一下,既然大家不想休息,咱们一起说说话儿也好。”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后,又示意大家,“谁吸烟自己拿。我知道你们这里有几个小烟鬼,不过我可说好,吸烟只限在这个房间,学院不让学员吸烟,这个规定,你们是知道的。”

   有人私下里笑了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许,几个平时总是偷偷摸摸吸烟的人红着脸,低下了头。

  “哎,教导员要跟咱们侃了,大家是不是坐得近一点。”坐在王新刚对面的肖晓站起来招呼大家。

   一直窥视着王新刚那包烟的田小亮嘻皮笑脸地凑到王新刚面前,好多人嘻嘻地笑了起来,“田小亮扭头瞪了大家一下,笑什么笑,我是看看教导员吸什么烟,”然后拿着烟盒端详了一下,又对着王新刚说,“教导员这烟的味道怎么样?”

  乐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肖晓顺手把烟从田小亮手里夺了过来,“我替教导员作主了,这烟谁吸都行,就是不能给这家伙吸。”

  “行行行,我不吸。”田小亮嘿嘿地退到了一边,想一想还是有点不得劲儿,又走到了肖晓边上,“我可不吸我那只,我替张兵吸他那只吧,谁都吸烟不好,为了战友的身体健康,我想了又想,还是牺牲自己吧。”

  “哎,我什么时候吸烟了。你替我吸。”张兵急忙站起来,“你在教导员面前就不说我点好,还净造谣。你就是天天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

   王新刚看看气氛调解的着不多,示意肖晓,“行了,谁想吸就让他们吸吧。我先把大家关心的问题说一下。这段时间以来,全国全军都把防‘非典’工作当成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来抓。各级首长在对待这个事情的态度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们学院也是一样的。李野现在在医院已经基本痊愈了,但是按照上级规定,还得进行一段时间的医学观察和隔离。我们在座的曾经和他天天在一起生活,进行必要的隔离,这也是学院首长的战略决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是学院对部队负责,对全体同志健康负责的重要举措。所以我们要理解上级的决策。关于如何看待当前的形势,我想谈三点看法:一是要高度重视但不要恐慌。到目前为止,全国内地累计“非典”病例5191例,已经治愈出院1947例,死亡275例。咱们市共有32例,治愈4例,死亡4例。这几个数具说明两个问题,第一防‘非典’形势还很严重,需要我们认真对待,第二‘非典’完全可以预防、可以治愈、可以控制。何况,李野本身就不是“非典”,就是一般性的感冒住院。我们根本不用着急上火。二是必须克服麻痹思想,老话说战略上我们要藐视敌人,但战术上还要重视敌人。不论是在什么地方都不能掉以轻心,队里的‘防非典十字决’还要坚持好,另外,我们还要注意影响,我们住的这所房子后面就是一个家属小区,要求大家一方面要正确对待和理解可能出现的一些言论和居民的行为,严格恪守条令条例,另一方面是注意我们的言行,不能让人抓住我们的把柄,没有什么事,我们一律在屋时待着。

   第三,要继续贯彻好用学习战胜‘非典’的方针,实现抓学习与防‘非典’之双蠃。防‘非典’是阶段性的,但学习是长远的,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隔离就是休息。从明天开始还要按正常的作息制度走,该学习时候学习,该活动时候活动。好不好。”

  “好。”大家听了王新刚的讲话以后,心里亮堂多了,许多人的脸上又荡起了平日的笑容。

   大家散开以后,有的躺在床上看书,有的从窗户向外看,也有的在窃窃私语。知了在树上时不时地嚎叫着,叫得人有点心烦。

  王新刚索性也打开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教导员,这是刚才测的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有六个呢!怎么办?”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肖晓突然爬在王新刚的耳朵上说。

  “怎么那么多?你再让他们重测一下?!”王新刚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难道学员有所察觉?还是被这种“白色恐怖”吓的?要不要报告?别看学员现在表面上一个个平静如水,但心里肯定是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假想与斗争。报告了救护车一来,一下子拉走六个,那必然会再次引起恐慌。不报告,出了事,实在是没法向学院、向家长、向学员本人交待。

   王新刚走出了房间,看了一眼,挂在树稍的太阳,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盖,又合上了。二十分钟以后,肖晓把再次测量的结果递给了他。他扫了一眼,果断地打开了手机……

   救护车疾驰而去了,本来就空荡荡的屋子,此时显得更加空荡了。几袋盒饭堆放在乒乓球案子上,基本上没有人动,偶尔冒出的几缕热气孤独地诉说着凄凉。

  11—5

   熊熊大火在映红了半边天,滚滚农烟遮天蔽日。

  “李野,去吧。只有在烈火中才能得到永生。”旅长看了一眼站着火堆旁,被五花大绑的李野说。

  “不,不——”原本抖动得像筛糠一样的李野,突然挣脱了两个人高马大全身裹着隔离服人员的看押,像疯牛一般向人群中乱窜。但终因寡不抵众而被抓获。

  “把他扔进去。”旅长下了最后的命令。

  “旅长,这太残忍了。放了他吧。”肖晓冲到了旅长的脚下,撕心裂肺般抱住旅长的大腿,全班人都跪在了旅长的面前。

  “如果不把李野烧掉,我们都得死。都得死——”旅长一脚踢开了肖晓,大声呵斥道,“扔进去。”

  李野被四个人架在肩膀上,绝望地看着爬在地上的肖晓和班里的人,挣扎着,喊叫着,“救我,肖晓——”

   当李野被扔进大火的一刹那间,他打了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了。

  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李野和衣而卧,两道泪痕挂在脸颊上,白色的枕头湿了一大片。被子的一角搭在了他的背上。那袋包子仍旧堆在床头柜上,好容易有一只被他宠幸过,却也是只被咬了一口,有点生气地张着大嘴爬在塑料袋上,显出了无奈。

   李野翻了一下身,把双手放在了脑袋下面,出神地盯着天花板。肖晓,为什么在这生与死的离别的梦镜中出现了肖晓?难道自己真得离不开他了吗?或许,肖晓真得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从入学时两人因为床铺事情的争吵,到区队长“事件”矛盾,从肖晓打水时无故受欺,到雨中送自己住院,一桩桩,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沥沥在目。尤其是听谭长林说,肖晓还向队里推荐自己当区队长的事以后,肖晓这个名字就像钢针一样扎在了自己的心尖上。总以为别人总在负自己,而事实上自己却在一直负别人,心高气盛的结局原来是井底之蛙。他那颗曾经一直孤傲的心,开始在滴血了,这难道就是做人的差距吗?真是不打不相识,不斗不相知,不别不知依?肖晓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咱俩还能见面吗?你能原谅我以前对你的中伤与嘲弄吗?

   此时,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嗑了一下嗓子以后,一口痰涌了上来。于是,他很不情愿地下了地,吐出痰,漱了一下口,觉得有点渴。是啊,他已经有一整天滴水未沾了,事实上也无水可沾。委屈的泪水仍不住又滴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真得像是一个被扔进垃圾箱的婴儿,被所有的人遗弃了,既爬不出来,又争脱不了,一切的需要,一切的欲望都在等待上天的安排。他又重新打开了水笼头,洗了一把脸,顺便喝了一口自来水,来到了窗户前,觉的屋子时里有些发蒙,便打开了窗户,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尽管全身冷冷地打了一个哆嗦,他还是觉得舒服多了。于是,他把被子披在了身上,继续爬在窗户上往外看。

   天已经很亮了,捂得严严实实的环卫工人有的拿着扫把,有的推着小车在认认真真地清扫着并没有垃圾的马路。翠绿欲滴的树叶昭示着大自然的生机,带露的花瓣儿在朝阳的映照下,反射出七彩的光辉。尽管人人谈“非典”色变,依然挡不住买菜、买早点、上班或晨练的人们。人行道上的行人,有点带着白色口罩,有的带着黄色或其他颜色的口罩,也有的什么也不带。他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蹒跚而行,也有的踱着四方步儿……总之,经历了一个晚上的休息以后,这个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

   李野在凝望中等待着。一个一个的人从窗下的人行道走过,为什么没有一个注意到我呢?我多么希望有人抬头看我一眼,那怕是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也行,我一定会大声告诉他我现在多么的孤独,多么想找个人说说话,告诉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告诉他我特别特别的想家。然而,这一切只能是梦想,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匆匆的脚步,没有一个为他停留。这时李野的耳边又出现了“人家都快不行了”这句话。我真的快死了?我真的这么倒霉?战争离你很远,战争创造英雄,但当你真正到了战火纷飞的前线时,剩下的就只剩祈祷了。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我现在也只能向上天,向佛祖,向毛 祈祷了。

   人们都在为生活奔波,依然没人看他,也没人注意他。他觉得自己的全部生活便是这一扇小小的窗户。伴随着偶尔几声咳嗽,他就这样挨到了医院上班。

  “量体温了。”李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李野回头看了一眼护士,没有吱声,接过体温计以后,放在了窗台上。他先被子放在了床上,又解开了上衣,才把体温计夹在了腋下。护士看了他一眼,关上了窗户出去了。护士又进来的时候,给他端来了早点,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一小碟瘦肉榨菜丝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绿绿的香菜丝和葱丝。当护士一进门的时候,李野的目光就停留在了绿绿的香菜丝和葱丝,直到护士把它放在了茶几上,他舔了一下嘴唇,依旧不能移目。

  “多少度?”护士接过了体温计,“38度,退下来了,千万不要再开窗户了。”护士显然有些惊奇。

  “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呢?”李野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一样,欣喜若狂。

  “别瞎想了,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护士又出去了。

   李野感到一阵窃喜。护士一定是去跟医生说去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随即,他的心绪又沉了下来。其实,他的体温还在39度以上,只是在护士没来之前,他量完体温后,又轻轻地向下甩了一下,因为他对这儿的生活已经厌恶到了极点。或许,他已经觉查到了自己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有些可笑,但还是觉得在早日离开208医院的期盼上有了一丝的亮光。看来下次还得这么做。于是,大口吃起早点来,直到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填进了肚子里。

   上午的阳光斜射在床上,照得他有些发困,于是他把被子垫在了枕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了被子上。药水顺着长长的塑料管子一不知疲倦地滴着。不知为什么,今天一下子要打两瓶点滴,这已经是第二瓶了。

  “李野,你们领导来看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病房中的宁静。

  “谢谢首长。”李野不知所措地睁开眼,看着地上站着的几个同样身着隔离服,带着隔离头盔和眼镜的人,分不清那个是医生,那个是领导。反正没有一个是林队长或者王教导员。他们把花篮、水果、两箱矿石水和饮料放在了衣柜边上后,在一进门的地方把一个个头非常魁梧的人围在了中间。

  “李野,我是姚副旅长。学院首长和旅长政委派我来看看你,大家都特别关心你。现在还没有最后确诊,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好不好。千万不能乱想,好多病,都是本来没病,自己七想八想想出来的。再说了,有病凭着咱们的先进技术和部队首长的关心,咱也能治好。你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看,这是旅里给你准备的收音机、还有手机,没事了可以消遣消遣,也可以给家里、队里打打时电话,旅里领导和队里领导的手机号都给你存在手机里,有什么需要就直接给我们打电话。说实在的,我们也不能天天来陪你。我能进这个房间,也是请示了军区联勤部首长的。”姚副旅长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点了一下头,可能是医生。姚副旅长把东西放在了茶几上,接着说,“李野我该走了。”

  此时的李野已经泣不成声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任意撒溅在他的胸前,他的胳膊上……

  “李野,你是军人,我们全旅的官兵都知道你很坚强,把泪水擦掉。” 姚副旅长崭钉截铁地说。

   李野顺从地用胳膊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可是新的泪水马上又涌了出来。

   姚副旅长无奈地说,“好孩子,记得有什么事要打电话。”说完扭头了出去了。

   11—6

   李野家所住的那栋楼的门洞下有四个年轻人穿着便装,二十四小时在值守。这是学院以防李野家发生意外,而设置的暗哨。看起来很像是三十四年代“白色恐怖”时期的地下党在活动,多少有些滑稽,凸现出了人们在非常时期对待非常命运的无奈。

  “让我出去,我要儿子,我要看我儿子去。”李野的母亲披头散发地靠在丈夫的怀里,雨点般捶打在了李野父亲的胸前、肩上和背上,眼睛肿的像桃子一样,已经没有了泪水。一夜之间,染过不久的鬓角下的头发根全变白了。

   李教授轻轻地拍着妻子的肩膀,无以言对。他能说什么呢?昨天,学院赵政委专门把他请到了办公室,给他介绍了李野的病情,分析了当前防“非典”工作所面临的形势和压力,通报了学院党委的最后决定。也特别表明了学院的态度,那就是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会想办法把李野的病医治到最佳状态,而且已经报告到了空军,空军首长将尽快从北京派专家到银洲市,与208医院的医生一起会诊。在没有最后确诊的情况下,希望李野的父亲要服从学院的安排,积极配合医院的治疗,另一方面是希望他做好家属工作,家庭不能出现什么安全上的问题。听完了赵政委的介绍后,李野的父亲只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能不能看儿子一眼,当这个小小的要求,也被剥夺了的时候。当时李教授的血压一下子就窜了上去,晕在了沙发上,还好赵政委并未惊慌,轻轻地把他放平了,从抽屉里的小瓶里倒出了一粒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又给他灌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李教授才缓过气来。回家以后,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并没有告诉老伴。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李野因为得“非典”而入住的208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更有“热心人”打电话来安慰这对老两口了。自从李野妈听到消息后,一直吵着要去找儿子,他一会儿低声哭泣,一会儿吵闹着要出门,一会儿给学院领导打电话,一会儿给九队的队干部打电话,已经一晚上没有合眼了。李教授心痛地把妻子扶在床上,看着妻子无声地抹着眼泪,自己的也不禁黯然泪下。李野现在不光是他的儿子,更是一名军人。军人有义务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必须挺身而出,乃至牺牲自己的生命,正是这种特殊使命使得军队也有义务爱护好他的每一个战士,这也是一种利益对等。眼下,虽然他也上火,急切地想知道儿子现在的状况,但并不担心李野的病情的治疗。他现在需要做得是如何先把妻子稳定住,然后再考虑去看儿子,无论如何也得去看儿子一眼,那怕是一眼!妻子到现在还是滴水未沾,情绪不稳,他怎么能出门呢?眼下让妻子和自己一起去看儿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妻子,也不知道如何熬过今天……

  “老李,不管怎么样,也得去看儿子一眼,我得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李野妈靠在床头上,无助地看着丈夫。

  “老婆子,你呀先吃点东西稳稳神。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看?电视上,你也看到了,那医院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怎么进去?”李教授见妻子情绪好一点了,把床头上小米粥往前推了推。

  “你,你真是石头心肠,冷血动物,李野是不是你儿子?感情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他都快没命,你还在这儿硬挺!?不行,你不管,我管。你现在听好了,你要是再拦我,我就从窗户上跳下去,省得我们娘俩儿烦你?”李野妈说着,就开始梳头,整理衣服。

  “谁说我在这儿硬挺了?你在这儿要死要活的,我能放心去看李野吗?你看看楼下,那四个人就是监视咱们的,别说是去看李野,能不能出门儿还两说?”李教授低声吼道。

   李野妈从窗户上望去,果然看见楼下花厅里的石登上坐着四个年青人,在说说笑笑,还不时地往自己家这个门洞里瞅。当个三下十年的军人家属,她当然知道硬闯肯定是无济于事,“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死吧?”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先别着急,我不是在想办法吗!”李教授看了一眼楼下那四个人,“要不让他二姨来陪你,我去跟学院领导再好好说说去?”

  “那有什么用,家属院的门不也封了吗?二姨一来,我妈知道了,那不是要她命吗?”李野妈看来是真得清醒了。

  “这样,我给学院赵政委打个电话。再试试。如果他同意了,也只能是我一个人去,你只能在家里呆着。”李野的父母和妻子商量着。

  “嘿,你去有什么用?你能给他洗袜子,还是能洗脚?要去一起去!”李野妈还是想看见儿子。

  “问题是你出那地方太危险了。再说了到时候你哭哭啼啼的,人家医院也不干!你以为是你家?昨天赵政委也说了,就是让咱们俩在家里,要买什么,就给家属委员会打电话。我一个能出去就不错了,你也别凑热闹,说不定还有门。”

  “我有一个主意。”李野妈显然是来了精神,“咱们跟二楼张老师家说说,弄根绳子从他家后面的窗户爬下去,先出去再说。家属院东南角上的墙下有下排水洞,挺大的,可以爬出去。”李野的母亲为了看儿子,什么招数都想到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什么尊严,什么人格,在亲情面前一切是那么的苍白。

  “拉倒吧,净是些馊主意。学院领导要是知道咱们是从张老师家出去的,当下张老师就得解甲归天。前几天,一门的那个余教导员,晚上翻了一次墙,第二天就被免职了,你不是不知道?”

  “那怎么办?”

  “我跟赵政委联系一下再说吧。”李教授刚走到电话机旁边,电话铃响了。

  “爸。”

  “李野!”李教授惊异在叫了起来。

  “李野,我是妈妈。李野……” 李野母亲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一下子就冲到了电话机前,把电话抢了过来,“你现在怎么样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个电话,妈都急死了。医院人对你怎么样?给你用没用药?啊,你每天都吃啥?能下地活动吗?”

  “你能不能一句一句问?”李教授又要想把电话抢过来,可是李野的母亲就像是抓住了自己命根子一样,死死地抱着电话,生怕有人夺去了。李教授只好把耳朵也凑在听话筒上。

  11—7

   李野给家里打的这个电话足足有两个小时,直到手机电池没电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靠在床头上,他觉得呼吸的时候,还是不舒服,就像有人压在胸口一样,不过比打电话前好多了。安慰与倾诉有的时候更胜于良药。

  “李野,量体温了。”全身白色武装的护士又来了。

  “嗯。”李野接过了护士手中的体温表。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护士的声音是那么的甜美,那么的温柔。李野想不出说什么好,但不想让护士走,便打量着护士说,“你们可以回家吗?”

  “跟你一样。”那个护士手里抱着一个铁夹子,等着记录李野的体温,“哦,对了。给你带了一本杂志”。护士从夹子取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李野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名字叫《妇女之友》。他仍不住想笑,抬看又去看护士,他想从护士的表情上打量出她是在作弄自己,还是在可怜自己,还是真心想给自己找本书,打发日子。但没有看出来,只好说,“谢谢你。我们单位送了些水果,我也不爱吃,你拿去给科里人吧,让我连累了你们。你也是军人吗?”

  “当然了,不是军人能在这里?”护士在欣赏着花篮,“这花得洒水,要不就蔫儿了。”

  “你要喜欢就送给你吧。我也不会侍侯它们。”不管怎么说,李野还是非常感激护士能给他送书,能陪他说几句话。他下了床,请护士坐在沙发上,并殷勤地拿了一瓶水。在对待护士的态度上有些近似于讨好。人啊有的时候是那么伟大,可以主宰自然,改造世界,有的时候竞是那么渺小,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是那么的渴求。李野仍不住又想起了在班里时的情景,那时候自己想说就说,想笑想笑,想跟谁说就跟谁说,想不理谁,就不理谁,对于班里所有的人曾经是那么的不屑一顾,可现在却要为了与别人多说一句话而费尽心机。

  护士既没有坐下来,也没有拿水。看了一会儿花,温不经心地说,“时间差不多了。”

  李野便把体温计给了护士。

  “三十九度一。又上去了。你要注意休息,这样能好吗。”护士把数字记录在铁夹子里。

  李野因为忘记了自己的计谋,而有些后悔。“我真的能好吗?是不是没什么事啊?那就让我回学校吧。。。。”

  护士扔下一句,“别瞎想了,好好配合吧。” 转身走了。

   李野找出了充电器,把手机电池插上电,一个人躺在床上又开始了发呆。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家里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坐满了亲戚,还有队长、教导员、肖晓、田家宝、张志楠等等过去的现在的同学朋友,父母热情地给他们倒水,递水果,大家乐乐呵呵地说着,笑着。自己一个个站在他们的面前,大声地招呼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理他。那怕是自己摇着他们的胳膊,摇着他们的手。他们依旧熟视无睹。李野走出了家门,来了到了茫茫沙漠中,在无边无际的沙海中蹒跚着。他觉得自己彻底被抛弃了……

  11—8

   落日的余辉重新撒在了王新刚他们所在的小院里。

   学员们刚刚吃过晚饭。他们把空饭盒扔进了黑色垃圾袋里后,田家宝和姚水冰抬着垃圾袋走出了房间,放在了外面的白线处,等待着专人把它们运走,然后焚烧掉。

  王新刚坐在窗户下面的一块石头,有些烦躁地接着手机。

  “新刚,你真得没事吗?那外边传你们学员得‘非典’已经确诊了呢?”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

  “老婆,你别听那些人瞎扯。我们院是有一个学员住院了,人家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人吃五谷杂粮那有不得病的?你别多想了。孩子没事吧。”

  “你别骗我了。别人说就是你们队的?”

  “就算是我们队的,又怎么了。我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放心吧,你老公福大命大造化大,肯定没事的,啊。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你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

  “学员确诊了没有?”

  “确诊了,就是普通感冒发烧,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哎,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点。昨天一天了,给你打电话总不接,都把人急死了。”

  “昨天电话放包里了,开了一天会。”

  “那总有闲得时候,也不知道往家里挂个电话。”

  “以后,主动。你可千万别跟爸妈乱讲。他们现在干什么呢?”

  “在楼下活动呢。”

  “我晚上再给他们打电话吧。你自己要多注意点,上下楼慢点。”

  “我没事。你在这事上可不能瞎往上冲,少跟人接触,多休息,多锻炼,烟就别抽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呢。我也不指往你能当多大的官,咱们能有口饭吃就行了。”王新刚的爱人又哽咽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手机快没电了,没事就挂了吧。”

  “给你带的维生素C要按时吃。被子隔几天要晒晒,还有衣服要经常洗洗。你的内衣内裤够不够?”

  “我这儿啥也不缺,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没事挂了,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

   王新刚合上了手机,有些若有所思。自己一个农村孩子,高中上了不到两年,到南空大院当了一名通信兵,那时候的想法只要能转个志愿兵,跳出农门就行。当时“大学”这两个字,对于他和他周围的人来说还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梦想。初中毕业的学生首选的还是上中专或者中师,争取有个铁饭碗,只有少数人上高中,就是上了高中能考上大学的也是微乎其微,当然了有个高中毕业证还可以招工,或者当个代课老师。王新刚便属于后者,所以挤到了当兵这条路上来。还不错,他到了老连队,高中肄业的他成了兵里面学历最高的文化人,不几天当了文书,后来俨然成了指导员的左膀右臂和得意门生,转志愿兵的想法也就变成了上军校。经历了酷暑穿着黑白花外衣的蚊子之叮咬,熬过了阴冷的冬天,他自学完了高中的全部课程,如愿考了军校。在军校里他依旧喜欢舞文弄墨,偶尔有些豆腐块在军内外报刊上发表,特别是在毕业那一年,也许时来运转吧,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居然有两篇上千字大稿赫然于《解放军报》,特别是一篇关于院校教学改革的通讯,还放在了二版头条,自然受到学院领导的关注,自然在个别留校名额的竞争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竞争而被留下来的人,也是唯一一毕业就进机关的人。后来,又上学进修,又经人介绍谈恋爱、结婚。妻子虽然长在大城市,却没有都市女孩那么洋气,那么新潮,她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女人,她认为女人有本分就是相夫教子,侍候公婆。所以,妻子平时除了单位就是家里,把一个小家营造的其乐融融,要是自己不提醒她,她极少回娘家,到是岳父岳母经常来看他们。岳父岳母从来没有把他当外人看,相反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亲,到现在他身上穿的内衣和袜子还是老俩口上街给买的,家里要是蒸个包子,炖点排骨那一定会给送来。是啊,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爱”,领导的爱,朋友的爱,亲人的爱。当然爱是相互的,接受爱的本身就需要付出更多受,因为领导的爱,自己就必须要加倍努力工作,因为朋友的爱,自己就要在精神或物质上化费更多一点,予以回报,唯有亲人的爱是无私的,他们只希望自己或者这个家庭快快乐乐健健康康。想到妻子,王新刚心里又有些内疚,结婚以后不但在金钱与物质上自己不能给予她很多,而且在生活照顾上因为总加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总陪她溜达,特别是到学员队当教导员以后,虽说近在咫尺,每周只有两个晚上可以回家,周六周日他和林然轮流休息。三月份的时候,妻子的孕辰反应十分厉害。有一天晚上,妻子下班后,刚泡了包方便面,就开始呕吐,后来吃啥吐啥,连喝白开水也吐,在连续的卧室与厕所的折腾中,她终于筋疲力尽地摔到在了厕所门口,正当她无力地挣扎地时候,正当她无助地哭泣的时候,王新刚在她的绝望之中回来了。她拥在丈夫的怀里,虽然有些无奈,却依旧没有一丝的抱怨。这只是他看到一目,没有看到的呢?还不知道有多少次。其实王新刚倒是希望妻子能够抱怨,或者发泄,这样既可以调节一下妻子的心里需要,也可以减少一点他自己的负疚感。细细想来,从当兵到现在,事业与家庭是顺利的,顺利的让人嫉妒,他自己也觉得每到一个坎上都好像是有贵人在暗中相助。他抬头望了一下即将拉上幕布的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嘴唇放进嘴里后,又在双齿的轻咬下,挤了出去。心里骂了一句,哼,该死鸟朝上。之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土。

  “肖晓。”王新刚冲着屋里边喊了一声。

  “到。”肖晓从门口蹦了出来。其实他一直在门口观察着王新刚,随时等候着王新刚的调谴。

  “你把人都叫到门口来。”

  “是。”

  学员们鱼贯而出,自动成两排,立在了屋子门口。

  “找地方坐下吧,咱们随便唠唠嗑。”王新刚复又坐在了刚才坐过的石头上。

  学员们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坐在草地上。

  “我们在这儿呆了两天了。两天来大家的心情一直很沉闷,虽然有几个还能开开玩笑,但是笑出来的也是哭笑,比不笑更难看。”王新刚看了一眼田小亮。

   大家也冲着田小亮看,有的又挤出了几丝笑意。

   王新刚接着说,“我知道的情况,大都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既不知道李野病情的确诊结果,也不知道我们要隔离多久。正常的传染病医学观察都是两周。也就是说,我们只少要在这儿生活两周。当然了,在这儿呆多长时间,我们谁也作不了主。但是,有一点,我们如何经营这段日子,我们自己能作主。其实,日子高高兴兴地过,也要过,郁郁闷闷地过,也要过。但是,过跟过不一样,高兴地过,就会使我们的日子负有色彩,做事情负有激情。郁闷地过,就会使日子十分暗淡,觉得混身泛力,干什么也提不起兴趣。说到底,还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出了问题。我有个朋友在去年的时候,查出来得了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医生告诉他只能活半年时间。有一次我去年他,他躺在床上轻声地嚎叫着,两只浮肿的手死死地抓往床边,眼睛死死地闭着,头上的汗就像是蒸过馒头后的锅盖,密密的汗露不断地结成大的汗珠,不时地滚落下来。我就抓住了他的手,没想到他的手就像是五只铁爪箍在了我的手上,疼得我全身地发抖。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打止疼针,比如吗啡。他却告诉我,怕打完了以后,就会晕睡过去,再也起不来。当时,我就有些鄙夷。为什么呢?你说你都晚期了,也治不好了,活着对于家庭,对于自己都是一种痛苦,还不如早点睡过去,大家都解脱了的好。你们说是不是?何况家里条件也不太好。”

  “是。”学员们有的答话,有的则沉浸在了王新刚的故事之中,还没有完反应过来,就瞪着眼珠子看着王新刚。”

  “倒是隔壁床上的人,告诉我。他妻子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他只想看孩子一眼。”王新刚扫视了大家一眼,接着说,“我们大家跟人家比那差远了,还没有到生决择的地步。就算是倒了生死边缘,也应该高高兴兴地离别,总比憋屈死要好的多。我们都是男人,男人就是什么,就是擎天之柱。所以,我要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玩就玩,该乐就乐,过一天就要有一天的质量。咱们部队有一句俗语,叫该死鸟朝上。你们说呢?”

  “哈哈哈。对,该死鸟朝上。”学员们大笑起来,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教导员说的没错,爷们什么时候都得顶天立地,谁要是再哭丧着脸,咱们就拔掉他下巴上的胡子。”田小亮摸着自己稀疏的几根小胡子说。

  “你有几根胡子?”肖晓一脸的坏笑。

  “反正比你多,瞧瞧。”田小亮扭过头去给肖晓看。

  “那儿有?”肖晓搂着田小亮的脖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抖,就从田小亮的下巴上纠下一根小胡子来,窜到了王新刚面前,“教导员你说这是胡子还是汗毛?”

  “你?”田小亮又气又急。

  大家看着他俩的样子,又开怀大笑起来。墙边一直熟睡的老柳树显然是被这爽朗的笑声惊醒了,于是轻轻地抖动起了长发,把一丝丝的清凉送进了学员们的怀里,把一缕缕的爱意送进了学员们的心里。

  “我们是小鸡朝上了,不知道李野能不能。呵呵呵,我昨天还梦到跟他打架了。”肖晓感觉王新刚今天的心情不坏,还是想打听一下李野现在的情况。虽说,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疙疙瘩瘩的,但是现在摊上这种事,他倒是觉得李野有些可怜。一个孤零零地呆在医院里,那日了可怎么过?

  “李野高兴了嘻嘻哈哈的,不高兴了酸不溜丢地挖苦你几句,有时候挺烦人的,现在突然不在了,倒显得空落落的。教导员,医院没有电话吗?怎们是不是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姚水冰虽然住在李野的上铺,但是平时两人的话并不多。现在姚水冰能这样说,很出乎大家的意外。其实,这几天一班人经常在一起唠起全班人在一起的情景,回味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姚水冰已经不再讨厌李野的张狂与傲慢了,他认为其间有喜有忧的日子已经把他们八个人结成了一个整体,一个大的家庭。大家在一起谈起李野的时候,更多是他的优点,他的可爱。既便是谈到李野有些做的过份的事儿,也把它当作了生活中的调料。俗话说,日久生情。这情便是同学情,战友情,而情的真正内涵便是接受一切,包容一切。

  “听队长说,旅里给李野送了一部手机,队长给了我一个号,打了几次总有人接。”王新刚又掏出了手机。他正要打开手机盖儿,手机却突然响了,“喂?”

  “教导员,我是李野。”电话里传出了李野的声音。

  “李野?”王新刚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叫了一声。在座的人员全都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倾听着。几个胆大一点的凑在了王新刚身边,王新刚把手机放在了离耳朵远一点的地方,让听话器冲着大家,尽量地让大家都听到。

  “教导员,我是李野。姚副旅长上午给我送来一部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后就没有电了。刚才给队长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您和我们区队人都在一起了呢!大家都好吗?”

  “我们大家正说你呢,你现在怎么样了,北京的专家来了吗?”王新刚急切地问道。

  “还是有些咳嗽,发烧。天天就是打点滴,到现在还没有最后确诊,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你说的专家还没有看到过啊。教导员,我一个人天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连个人都见不到,都烦死了,特别想大家。”李野说话的时候特别的动情。

  “李野,没事的。你不是在全院封闭以后就没有出去过吗?”王新刚其实也拿不准李野到底出去过没有,只想旁敲侧击一下。他相信,人之危难其言必善。

  “教导员,我可以向毛 发誓,肯定没有出去过。您也可以向班里人或者接触过我的人打听。我真的没有出去过。”李野有些着急,更有些哽咽。

  “李野,我们相信你一定没有出去过。你千万别着急。大家都在这儿围着呢,我们每天都想你。无论结果如何,每天的日子都要过,所以你呀一方面要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另一方面就是要调节好自己的心情,听到了吗?说句难听点话,本来没有什么病,要是自己被自己吓死了,或者憋屈死了那多划不来,所以要该吃的时候就吃,该睡的时候就要睡,别天天七想八想的。感觉寂寞了就给我手机打电话,现在我的手机就是你们区的公共电话。好不好。”

  “那太谢谢教导员了。”听完了王新刚的话,李野觉得心里十分的温暖,也找到了心灵的寄托。

  “让你们的人再跟你说说吧!”王新刚说着把手机给了肖晓。

  “李野,我是肖晓。昨天梦到跟你打架了,你小子是不是在医院骂我了?”肖晓的几句调侃一下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谁打赢了?”李野饶有兴趣。

  “当然是我打赢了!我作梦,我再打不赢那也太没名了。要不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过过超。”肖晓继续调侃。

  “肖晓。我知道我永远都打不赢你。论力气也许我不会输,但是你比我更有人气。说实在的,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想和你争个高低,现在想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我是太小气了,总是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还是别打架了,作一对好朋友不是更好吗?怎么样?能接受我吗?真得,住院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李野十分真诚地说。他突然想起了明朝《中山狼传》中的一句话,“从井以活人,解衣以救友。”是啊,当兵已经快一年了,自己的朋友在哪里呢?他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想把肖晓当作知心朋友相处,可是一想到以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就有犯憷,人家会不会跟你处呢?

  “得了吧,别穷酸了。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同宿一间屋,你说我们是什么?喂,我跟你说啊,在医院里你得把身体养得壮实一点,这几天区队组织了一个‘三个百工程’,就是每天每人做腹卧撑、仰卧起坐和哑铃各一百个。到时候专等收拾你。哈哈哈。哎,想哥几个了,就写在纸上吧,其是那也是一种倾诉,还是一种打发日子的好办法。田小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是让他跟你说几句吧。记住了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开始的时候肖晓还乐呵呵的,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居然掉出了眼泪。自己在家的时候虽然也有许多朋友,大家在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小事情上大家可以帮助一下,但是在亲情需求上,在日常生活的照顾主要还是依靠家里。但是上了军校就不一样了,战友之间几乎全天候地在一起,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一起受苦,一起享乐,真是同甘共苦,唇齿相依,有的时候相互之间的照顾比家里还周到。就拿李野来说,每次从家里回来都不忘记给大家带点好吃的。虽然,自己和李野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当自己有个头痛脑热的时候,李野还是会把药片送过来,特别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大家的外衣好几次都是李野拿回家让他妈妈给洗的……这也许就是战友吧,大家同呼吸共患难。可是现在李野却像是一只受伤的孤雁而掉队了,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在生命线上挣扎,却是那么的无能为力。他还能回到这个集体中来吗?肖晓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李野祝福。

  11—9

   小雨稀稀拉拉地下了一天了,还在如泣如诉地哭泣着。是在抱怨人类为了一己私利而去破坏自然,使得许多本应该成为人类朋友的植物动物们的生命受到的摧残,还是在痛惜人类置身于大自然之中的渺小,连一个小小的“非典”病菌都战胜不了。

   改装训练系四周值勤的学员身裹着雨衣,一个个无奈地蜷缩在马扎上,时而望望天,时而在心里骂骂娘。他们那瑟瑟发抖的身躯吸引了楼上依窗而立的林然。同是凡胎肉骨爹生娘养,此时此刻绝大多数的人都躲在屋子里享受着温暧,这种天气就连极其吃苦耐劳的民工也不会上工了,而这些刚刚二十岁左右的孩子却凭白无辜要遭受这种罪过。不知道是几队的学员,应该让旅里好好表扬表扬,最好提醒旅里现在把这些岗撤掉,这都啥时候了,我们能往外跑吗?他们在这儿坐着实在没有意义!林然又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领导自有领导的打算,要不是因为自己队出了事情,人家能这样吗?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喂?我是九队队长林然。”林然接起了电话。

  “小林,我是旅长。现在学员的情绪怎么样?”话筒里传来了旅长那低沉的声音。

  “还不错。就是在第一天的时候大家有些紧张,现在好多了。”林然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想着旅长打电话的真实意图,“旅长,李野那儿有新消息了吗?”林然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有。刚才参加了学院的一个会议。李野的事情出了以后,学院领导受到了上级的批评。院长指示我们务必查清李野在学院全封闭以后的表现,特别是他到底都和什么人接触了。首长担心我们院再出现一个李野呀?当然了对我们旅的管理工作也提出了批评。”听得出来,旅长的心情很沉闷。

  “第一天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汇报过了吗?他没有私自出去过。后来,发烧就直接送到卫生科了,再后来就到二0八了。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林然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个问题已经有许多人问过了,也查过了,怎么还要查?“旅长,是不是有人在外边看到过李野?”林然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又有些紧张起来。

  “那到没有。以前都是口头说的,这次你们要以支部的名义,正式向旅里打一个详细的调查报告。你和新刚都要签字。致于谁执笔,你们俩儿商量。明天下午务必写出来。写好了给我打电话。”旅长以严肃的口吻指示道。

  “旅长,上次说给新刚那儿接一个内线电话,到现在也不通,是不是没有接呀?我们联系起来太不方便了。您是不是再帮着催一催。”

  “好。”旅长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林然接完了旅长的电话坐在椅子上有些发呆。看来事态的发展比想象中的要严重了,要不学院为什么在本来就已经十分紧张的空气下还要制造紧张空气呢,这算不算是一种秋后算帐?

  林然打开了手机,拔通了王新刚的手机,“新刚,刚才旅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们重新调查一下李野在封闭期间的表现,到底与外面人接触过没有,我分析是他们想追查李野是怎么得的病。因为,‘非典’只有与病人接触才有可能被传染。”

  “咱们不是已经汇报过了吗?”王新刚也有点不解。

  “估计是领导想再次确定一下。这次要求我们以书面的形式汇报,我俩都要签字。我是这样想的,咱们也学旅里的做法,让每个学员也以书面的方式进行汇报,到时候一并交给旅里。你看呢?”林然看了一眼小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李野和他家里要不要打个电话?”王新刚看了一眼学员们异样的眼神,走到了屋子门口。

  “他家里就不要问了吧。如果他回家了,他父母肯定有症状。现在不没有事吗?光问问李野吧!你说呢?”其实林然不是不想给李野家打电话,而是怕引发李野父母的“愤怒”,把事情搞砸了。本来孩子的生命都已经危在旦夕了,现在应该把治病放在第一位才是,那还有闲心搞调查,估计遇到哪个家长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还是问一嘴吧。既然让我们以支部的名议汇报,咱们就要想的细一点,确实有问题了我们就承担责任,没有问题还可以还我们一个清白。这些天我们遭受的责难已经够多了。到时候我打电话就是了。你还有什么事吗?”王新刚面对学员的时候都是一脸的笑意,但是私下心情还是时好时坏。自从他们被隔离以来,关心他们的人就不断,有的是亲戚朋友表示慰问的,有的是好事者打听消息的,有的是领导的督导。特别是隔壁的小区居然公开向他们的住的小平房上投掷石头、烂菜叶子,以示抗议他们把病毒传进了小区。

  “新刚,呵呵。你想多了,我不是不想承担责任。既然你说给李野家打电话,咱们就打。这样你给李野打,我给他家里打。好不好。这样吧,我现在就打。到时候你把你那边的情况收集好,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咱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天冷,多穿一点,不行就早点睡吧,明天也来的及。我挂了。”林然显然是误会了王新刚。

  11—10

   在王新刚出去接电话的时候,肖晓和姚水冰等班里几个又凑到了一起。刚到小平房的时候,他们还有些焦虑,呆了几天以后,基本上也就平静了。但是当他们隐约听到了王新刚和林然的对话声音以后,各自的心里又涌起层层涟漪。

  “是不是李野的病又重了?要不教导员为什么提出要给李野他家里打电话?”田家宝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肖晓。

  “你瞪着我有什么用?嘁。”肖晓白了田家宝一眼,心情也随着王新刚开始晴转多云。

  “李野真够可怜的。早知道我们应该对他好一点。他呀也是外强中干,嘴巴比那琢木鸟都硬,心肠也挺软的。别说,靠着李野家是院里的,我们几个也没少沾光。李野妈煮的大枣粥真好喝。”姚水冰放下了手中的英语课本,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去年元旦期间的事,可能是因为会餐时,菜凉了,要不就是啤酒太凉了,总之是当天夜里就开始上吐下泄,到了第二天打了一个点滴以后好了一点,但是躺在床上全身发软,一闻到食堂的饭菜就想吐,喝了点牛奶差点拉在裤子里,最后好像是二区队长贺天书提了一嘴说是小米大枣粥养胃。姚水冰想着那白色的瓷碗中,盛着金黄色的小米粥,上面点缀着粒粒大枣,缕缕清香沁人心脾,最好是煮粥时稍微放一点碱,粥就会更加润滑。姚水冰想着想着就开始舔嘴唇。班里听了以后谁也不说话了。李野听了也没有表态,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就端来了米粥。也真是奇怪姚水冰一大碗粥下去后,肚子居然好了。

  “其实想一想,李野也没有什么不好,他就是想当官。”田小亮看了一眼肖晓,“肖晓你说当那个区队长就那么好吗?我怎么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成天下挤上压的,看的你都难受。”

  “我那时也推荐李野了,可是谁阴错阳差的就让我干了。后来跟李野闹的很僵,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想来,都是因为面子的事。其实何必呢?”肖晓停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他能回来,我一定让给他。”

  “谁知道他能不能回来呢?”李克兢抱着个水杯,挤在肖晓和田小亮并在一起的床上。

  “你也是一个乌鸦嘴,不回来,能去哪里呢?”肖晓呛了他一句,“我们几个好也好,歹也好,怎么说大家在一起还有个照顾,李野一个人呆在医院肯定不是滋味。关于李野的病,我们谁也说不好,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关心和信心。”

  “咱们也出不去,也不能去看他,连话都说不上怎么给他关心?要不咱们跟教导员说说,偷偷溜出去看他一下?”田小亮冲大家面前摆了鬼脸。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宇一把推开了田小亮,接着说,“教导员不是有手机吗?咱们可以跟李野唠嗑呀?”

  “不行,就教导员那点电话费,哼,用不了两天就唠完了,这个节骨眼儿也不能出去充话费。”姚水冰看了一眼肖晓,“这破地方连个电话也没有,咱们现在的一切对外联系都得靠教导员那部手机呢!”

  “哎,有了。我们每人编一条信息,可以借教导员的手机发过去。发信息一条才一毛钱,也不贵。说话吧,说完了就完了。信息就不一样了,他就像写信一样可以反复地看,反复地回味。怎么样?”肖晓受陆宇和姚水冰的提醒一下子来了灵感。

  “好主意!”姚水冰脱口而出。其他人也跟着随声咐和。

  “那就去写吧。一定要真执。完了以后,我去跟教导员说。”肖晓显然有些兴奋。

  “肖晓,要是全区队人每人写一条是不是更好?”姚水冰提醒道。

  “我跟教导员商量一下吧,咱班先写吧。”

  11—11

  “他爸,你们领导不是说要请北京的人来给李野确诊吗?怎么到现在也没有消息?都急死人了。你是不是再问一问?”李野的母亲叹了口气,“全院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让我儿子赶上了,我怎么那么命苦!”

  “现在全国的形势都很紧张,医生一个个的连轴转,尤其是专家就更忙了,那能说来就来呢。卫生科刘医生去年底都转业了,现在又让学院给召回来了。李野呀福大命大造化大,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事。二0八那也是大区医院,人命关天的他们会上心的。再说了现在虽然是李野个人得病,那就跟学院领导得病一样,李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的乌纱帽恐怕都保不住。没听说吗?抗击‘非典’是当前的一项重大政治任务,什么事情前面只要是加上‘政治’两个字,那就跟刀子架在脖子上一样。所以呀领导比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急多了。李野不是打电话说学员旅老姚都看他去了吗?那是什么地方,连爹妈都不让去,反到派了一个学员旅领导去,足以说明领导之重视了。”李野的父亲坐在了老伴的连上。

  “你整天摆个老夫子样儿,天塌下来也不着急。领导光重视有什么用,人家大不了拍拍屁股换个地方去当官,可儿子……”李野妈说着眼圈又红了。

   李野的父亲看了看老伴欲言又止。是啊,他能说什么呢?一切的劝慰都是苍白的,一切的解释都是搪塞的,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是自欺欺人。李野那是儿子,是自己的亲骨肉,一个人狐零零地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这个作父亲的能不揪心?他多想去看儿子一眼,那怕是从门缝里瞅他一眼,只一眼就行。但是不能。儿子已经那样了,自己已经无力左右了,那就听天由命吧,眼下自己的主要任务是把老伴看好,绝对不能让老伴再发生什么意外了。而且,学院领导也一直表示让他放心,他们会全力以赴,并告诉他主要是把家里按顿好,不要干扰医院。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估计领导现在的心晴都不好,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不能把领导惹毛了,惹毛了领导,人家要是大撒手,吃亏最终是自己这个平民百姓。这几天,老伴仍旧是急急躁躁的,跟她讲了许多,她好的时候还能听进去,不好了就开始哭闹,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吧,作为男人自己还是要稳住神。他从抽屉中找出了几粒安眠药,递给了老伴,“吃了药,早点休息吧。等明天上班了,我给学院赵政委打个电话,再问问情况。”

  客厅里又出现的宁静。李野的母亲没有去接药,而是打开了茶几上的一本厚厚的相册。李野刚刚授街时的一张大照片又映入了她的眼帘。她仔细地扶摸着,抚摸着……

  电话响了。李野母亲习惯性地操起了话筒,“李野吗?”

  “嫂子。我是林然,李野的队长。”

  “哦!你好。”李野母亲有些失落。

  “嫂子,这几天家里都好吧,您千万别着急,要保重身体。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嫂子,能打听一下学院封闭以后,李野回过家吗?”

  “没有啊?怎么想起问这个事了?”

  “也没什么,没有就好。”

  “是不是李野又出什么事了?”李野母亲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李野跑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打听一下,以便于医生下诊断的时候有个参考。”

  “我也是学医的,医生是根据病情下诊断的,跟回家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怀疑我和老李也得了‘非典’?”

  “没有,没有。您想多了。那好,既然这样我就先挂了,代我向李大哥问好。”说完林然逃也似的把电话挂断了。

  “他爸,林队长问李野在你们院封闭期间有没有回过家,是什么意思?”李野母亲觉得这个电话莫名其妙。

  “这能有什么意图,人家也就是随便问问呗。”

  “不对吧,随便问什么不行,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他们想推脱责任?要是回家了,他们就不管了?要不李野又有什么事了?”

  “不会吧。李野今天不是打过电话了吗?”李野父亲也有些纳闷。

  “他也没说是在那儿打的呀?”李野母亲说着又开始拔打李野的手机。手机通了却没有人接,又拔打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怎么办?总没人接!”

  “是不是睡觉了,都夜里九点了。”李野的父亲又拔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他又坐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便拔通了林然的手机。林然解释了好半天,李野父亲才半信半疑地放下了电话,心却一直在悬着。

  11—12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挤进屋子的时候,李野醒了。他已经在二0八住院四天了,每天依旧是量体温、打掉瓶、吃口服药。他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生活。李野从床上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后,打开了手机,接连几个小信封在手机屏幕上跳了出来。

  “当我们面对阳光的时候,前方是一片光明;当我们背对阳光的时候,留给我们的只有阴影。李野,希望你删除过去的烦恼,取消你我的敌视,选择今天的快乐,设置明天的理想,储存战友的温情,粘贴人间的真爱,复制醉人的美景,打印迷人的风采。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你的归来。拥抱你。肖晓。”

  “李野,曾经你的一双臭脚总是薰的我作恶,你的呼噜总是搅得我彻夜难寐,现在没有了你臭脚的芳香,我却更加泛味,没有了你的呼噜的伴奏,我却更加难寐。睡在你的上铺真倒霉,没有你睡在下铺更倒霉。上铺的兄弟,姚水冰。”

  “李野,有你的日子里,没在体会出你存在的意义,如同自己的左手握右手一样,真的感觉彼此很淡,没有你的日子,却时时感觉你的存在,原来我们彼此已经成为了相互的一部分,原来的吵闹、原来的磕碰,也真得挺好,因为那才是真实的我们,因为那是没有过滤的我们。李克兢”

  “李野,你他妈的就知道在外边躲清闲,害得我们每天还得多出一个人的公差。这几天大家的食欲不太好,教导员说了每天的盒饭不能剩,那个班剩饭那个班天天打扫卫生,咱们每天分八份,我们还得替你吃饭?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你快回来自己吃啊!回来晚了小心扁你。田小亮。”

   接下来还有陆宇、田家宝、张兵以及其他班的人共有十多条。李野懒懒地躺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看着,时而心潮涌动,他为自己没有被战友抛弃而激动,时而沉思回味,他为当时没有好好珍惜军校生活而懊悔。是啊,聚时淡淡,离时依依,难道这就是“情”?

  “队长、教导员以及全队的兄弟们,我是李野。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看着一条条信息,我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我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大哥老弟们,感到欣喜若狂,也为自己曾经和你们在一起时的不礼貌,感到羞愧。不管怎么说,天晴了。你们就像是一缕缕阳光,烘干了我以前那颗霉变的心灵。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医生说今天要给我做一次全面检查,我想我们相聚的日子不远了。真得想你们,这几天天不好,你们也要多穿点。”李野一边想,一边挥动着自己的手指,在手机上写下了上面的一段话,然后又看了一遍才放心地按下了发送键。十分兴奋地穿衣,下床。舒舒服服地小便完以后,在地上又绕了一圈,看了一眼零乱的床,有些不满意,原来自从住进来,还没有叠过被子呢。应该叠被子了。先把被子摊开了,接着竖着折了三折,而后又横着折了四折,之后把它放在了床头。站在床尾瞅了一下,觉得被子爬在那儿十分的别扭,前后长短不一,上下也不一样的厚,圆咕隆咚的像是只病猫,全身都是皱折,一点精神儿也没有。他摇了摇头,重新把被子打开了,先是提起了头上的两个角,站在地上抖了抖,把被套和棉胎抖匀了才铺在了床上,然后又张开双臂把被子抹抹平,这才把靠墙的那一边折了过来,接着他跪在了折过来的那三分之一的被子上面,把手掌塞进去,使劲用手指顶折过来的那个边,直到手指摩擦的火辣辣地疼了,才把手伸了出来,轻轻地捏了捏那折过来的那个边,笑了。原来,棉花都被顶到布上了,使得折的地方一方面是没有了皱纹,另一方面是显得特别硬实挺括。之后他又按着刚才的程序,把另一边收拾好了。下地后,他觉得有些累,可不是?经过刚才的折腾,他都出汗了。他站在被子的中央,扫视了一下,先是在靠床头一边,把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分开了,向里量了三扎,接着在那个地方,还是用那两个手指横着划出了约两寸宽的两条深印,这才小心地把距床头约四分之一的被子顺着印子折了过来,又用同样的方法把床尾那四分之一折过来,接着又把两个手掌立起来,在中间划出两个深印,小心地把床头那边的一半被子折了过来。背子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现出了精神。然后,他把被子托在了床头,又花了十分钟时间,用小拇指把角抠的尖尖的,直直的,有皱纹的地方撑的平平的。此时此刻的被子被他雕琢的你是一块白色的大理石,光滑而平整。

  接着,他又收拾了床铺。从卫生间找了一块不知多长时间已经不用了的抹布,洗了好几遍,又把沙发、窗台、床头柜等地方通通擦了一遍,直到所有的地方一尘不染,才打开了窗户。窗外的花团在绿叶的簇拥下,吐露出的阵阵芬芳和潮湿的泥土味儿一并涌进了他的鼻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好舒服!”

  手机响了,“喂?”

  “李野,我是王新刚。”

  “教导员好。”

  “你的信息收到了,大家听了都很高兴。”

  “那太好了。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我一件事,我要向你再核实一下,你必须要说实话。”王新刚突然收起了笑意。

   “什么事?”李野的心突然一沉。

  “在学院卫生科住院之前,有没有私自了出去过?”

  “没有。”

  “在卫生科住院期间呢?”

  “也没有!教导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哦,没有什么。学员旅要求各队汇报在学院封闭期间的工作。对外交往是其中的一项。你发信息说今天要进行检查,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午。具体他们也没有说。”

  “有消息了及时告诉我们一下。李野,真是不好意思,没有照顾好你。你有病了也不能去看你。是不是怪我们了?”

  “教导员,那能呢?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那好,注意自己照顾自己。”王新刚把电话挂了。

   李野觉得有些奇怪。这个问题队里已经问了好几遍了,怎么还要问?要是说自己出去过了,部队是不是就不管我了?还是因为我的病治不好了,他们想推脱责任了?还是队里又遇到什么麻烦了?再就是怀疑我在说慌?总之,事情没有王新刚说的那样简单。李野刚起床时的好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时,门开了。给他送书的护士像风儿一样飘了进来,“哦,今天收拾挺利索的,看来心情不错。”她那银铃般的声音真是沁人心脾。

  李野的脸复又多云转晴,一脸阳光地望着那个护士,“我是不是以前太邋遢了。”

  “还行吧。准备抽血。”护士撕开了一个装着注射器的塑料袋儿。

  “谢谢你的书!”

  “都看完了?”

  “没有。”

  “一本杂志,都看了几天了,还看不完?”

  “呵呵呵。”李野笑了笑,没有回答。这几天除了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外,陪伴他消遣时光的只有那本杂志,所以,他就像是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的珍惜杂志里的每一个文字。开始的时候他一下子看了一半,后来他数了数,就剩十几页了,便开始控制自己,不再看的那么快,因为他怕一下子看完了,就没有了。他觉说出来,有点可笑。

  “笑什么,男同志就不能看《妇女之友》了?”

  “不是,怕一下子看完了,就没的看了。”李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

  “呵呵,没事。看完了我再给你拿。”

  “那就谢谢了。”

  “哦,一会儿用这个小杯再接点尿。”护士又递给了李野一个小塑料杯。

  “上午能给我做检查吗?”李野夹着温度计问。

  “按计划是。”

  “是北京来的人吗?”

  “好像不是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38度3。还是有些低烧。”护士看一下温度计“把窗户关上吧,早上有些凉。我们领导对你的病情挺关心的。听说是白求恩医大的一个教授来给你检查。”

  “哦。”李野有些失落。

  “怎么了?听说这个教授也是一个专家,刚从北京回来。”

  “那我有救了!”李野显然有些兴奋。

  “我看你也没什么大毛病。”

  “能问一下你的姓名吗?”李野虽然觉得有些唐突,但还是想知道。

  “叶援。”谁知那个护士很痛快地就说了出来。

  “你到这儿几年了?”李野又问。

  “不到一年。”叶护士居然没有走的意思。

  11—13

   王新刚放下了电话,显得十分激动,“肖晓招呼大家门口集合。”

  队伍很快便集合到位。肖晓整队完毕后,准备报告。王新刚摆了摆手。肖晓便站到了队伍里。

   王新刚站在队伍的中间,习惯地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同志们,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今天上午李野进行了全面检查,结果正是大家希望的那样儿,可以基本断定不是“非典”,而是肺炎,而且他肺部的阴影已经在减小。”

  “哗哗——”一阵掌声响彻在整个小院里。那几个正坐在马扎上打盹的值勤学员有些奇怪地向这边瞅着。

  “解散。”正当大家还在兴头上的时候,王新刚突然说出了这两个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面相嘘地立在那儿,这就完了?

  “你们还立在那儿干什么?”王新刚摸了半天兜儿,什么也没有摸出来。仅带的一包烟早已经在入住这个地方的那个晚上消灭光了。

  “教导员,说完了?”肖晓壮着胆儿问。

  “完了。”王新刚坐在了石头上。其他人便围在了他的身边。

  “教导员说完了,就完了呗,还站着干什么?”田小亮首先笑嘻嘻地凑到了王新刚跟前,“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枝递给了王新刚,“我这烟没有你的好。”

  “小兔崽子,从那儿弄的?”王新刚接过来,点上了。其他人都看着他两偷偷地乐。

  “买得呗。这包都给你吧。”田小亮嘻皮笑脸地把那包烟塞到王新刚的兜里。

  “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王新刚又把那包烟掏出来,塞给了田小亮。

  “李野什么时候能回来?”田小亮没有再坚持,便把烟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还得一阵子,怎么也得把病治好。”王新刚贪婪地吐出一个烟圈。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肖晓问。

  “还得一周多吧。”

  “既然李野得的不是‘非典’,干吗不让我们出去?”有人不解地问。

  “医学隔离就是半个月,隔离的人不一定都是病人吗!”王新刚看了一下那个学员。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有吃有喝的,还不用干活。比起那几个值勤的强多了,那几个哥们太惨了。”田小亮瞅着那几个值勤的学员,有些幸灾乐祸。

  “教导员,救护车又来了?”有人提醒王新刚。其实大家都看到了,一个个的心里又七上八下地嘀咕起来。

  原来是进驻小平房后,发烧的那几个学员。

  “教导员,我们回来了!”有几个学员一下车,就大声地喊叫着,向这边跑来,那情景就像是从战场上归来的久别重逢的战友,他们拥抱着,他们打闹着,他们嘻笑着,死而逢生般的喜悦,映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有人说和平时期的军人只人友没有战,只有生没有死,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只有自己,没有别人,然而此时的情景把战友之情进行了最好的诠释。

  “你们这几天都在那儿呆着了?”王新刚乐呵呵地问。

  “卫生科,那里现在是人满为患。稍有点发烧的人都住进去了。我们在那儿天天就像囚犯一样,上厕所都有人看着,天天急着想回来,还是和大家在一起呆着好。”二班班长高攀登嗡声嗡气地说。

  “既然大家都回来了,那就好。下一步是不是该好好学习了?”王新刚又扫视了一下大家。

  “李野也回来了吗?” 高攀登接着问。

  “过两天就回来。你们几个还不知道,李野就是普通的肺炎。”王新刚一脸的微笑。

  “教导员,我们听卫生科的人说,卫生科的科长被免职了,” 高攀登煞有介事地说,“听说跟李野有关?”

  “是吗?”王新刚觉得这个消息很突然。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如果这个消息确凿,那么基本能证实李野的病在一开始时是被卫生科耽误了,而后又被误诊为‘非典’送到了二0八医院。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讥笑。

  11—14

   李野被误诊为“非典”的消息在李野被全面检查的晚上,就如同当时被确诊为“非典”的消息一样,又一次传遍了学院,乃至周围的大街小巷。其实也就是那么一两天便销声匿迹了。李野与“非典”已经没有新闻价值了,或者说所有的新闻点已经被赤裸裸地剥光了。这半个月来人们谈论更多的则是卫生科,以及卫生科科长郝民。有人抱怨卫生科的服务态度,有人抱怨卫生科医生的医术,也有人惋惜郝民在处置特情上的政治敏感性不强,也有人在笑看学院领导在这场“闹剧”中的尴尬。更多的是对时下个别领导机关无视弱式群体,无故摧残生命的愤怒。然而,愤怒也罢,抱怨也罢,所有认识李野的人,都在期盼着这个无故的孩子能快点出院。所有的亲人,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战友,依旧在为他担心,为他祝福,不论是以前的爱有多深,恨有多深。此时此刻全都化作了对他的等待。

   李野是昨天下午被告知今天准备出院的。

   李野吃过早餐后,把自己的东西早早地收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便爬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往的车辆,扫视着过往的行人,期待着熟悉的车,熟悉的人,就如同在芸芸众生中寻找着自己丢弃了的灵魂一般。当手机上的时间告诉他已经上午十点钟的时候,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一想还是算了。通过住这次院,他成熟了很多,许多事情看似特别简单,办起来却十分的复杂,许多事情本来自己就能作主,可是自己却从来作不了主。曾经以为父亲是一位教授,而且在这儿呆了二十多年了,应该根深蒂固的如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一样可以给自己撑出一点阴凉,事实上自己一点阴凉也没有得到。以前的时候,父亲总说组织组织的,自己就烦,组织是什么?不就是人吗?现在看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既然父亲不能左右任何问题,那又何必再去让家里一起跟着着急呢?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先是松了松领带,过了一会儿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是不是不来了?都快到中午了,还是不见人影,他有些心慌,也有些着急。

  “开饭了。”叶护士端着盒饭走了进来。

  “哦!一天天的尽吃饭了。”李野转过身来,笑迷迷地看着她,“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叶护士把盒饭放在了茶几上,“是不是着急了?”

  “有点。”李野有些不好意思,“哎,对了。我的病不是没事了吗,你怎么还是全副武装呢?”李野第一次正面近距地盯住了她防护镜后边的眼睛。那眼睛并不大,但是眼珠特别的黑,特别的亮。哦,好像还是单眼皮儿,眉毛不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因为比画上去的要粗一点,短一点,给人的感觉十分清爽。

   “你好了,不等于别人也好了?”

  “这儿还有其他得‘非典’的人吗?”李野有些吃惊。

  “不是‘非典’,是‘疑似’!”叶护士给李野纠正道。

  “那不都一样吗?”李野笑了笑,有些关心地问,“你害怕吗?”

  “刚开始时有一点儿,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医务人员整天跟病菌打较道,其实随时都有被传染的可能。”叶护士说着,指了指盒饭,“快吃吧,一会儿全凉了。”

  “哦,没有什么食欲。也不太恶。要不你在这儿吃吧。”

  “尽说笑。我先走了。”说着叶护士就要走。

  “哎,等我出去以后,请你吃饭怎么样,真的?”李野十分真诚地说。

  “好啊。”

  “怎么跟你联系呢?”李野心里不知怎么的,心跳的有点加快。

  “我把手机号给你留下吧。”叶护士十分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手机号后,看着李野存在了他自己的手机上便出去了。

   他望着叶护士的背影,笑了笑又爬在了窗台上。上午来不了,那一定会下午来,那就可以回学校吃饭了。他回忆起了在学校吃饭时的情景,几个人你一份饭菜,我打一份饭菜,然后凑到一起,大家说笑着,往往是好吃的先被抢光,食欲也特别的好。有的时候还会谁吃的多,谁吃的少而争论不休,于是被公认吃的多的人在大家的推搡下只好给大家买水果,或者饮料。其实往往这个人真的并不是吃的最多。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李野那等待的心儿就像熊熊火焰已经燃尽而慢慢地就要熄灭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闯进了他的眼帘。路上的车特别多,那辆白车只是露出了后半个车身,车牌子和上面有没有救护车的车灯他都没有看清,但是感觉那车一定是来接自己的。于是他用眼睛紧紧地盯着它,几乎是半个身子露在了窗外,直到车看不见了,于是便走到房间的门口,把衬衫的扣子系上,领带紧了紧,等着有人来叫他。

   李野终于走出了那个房间。当他走出那扇走廊的隔离门的时候,就感觉是迈出了鬼门关一样。自由原来是那么妙不可言。

   李野慢慢地走到护士办公室的窗外,想找找一直照顾他的叶护士。但是没有找到。他有些失落地下了楼,却在那栋楼的门口看见了她,确切地说是找到了那双眼睛。

  李野走近了她:“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他有些动情。

  “不用谢,回去好好养病,你还没全好呢。别着凉又回来了,呵呵。”叶护士那白析的面庞上挂着甜甜的微笑。

  “嗯,回去我一定好好的吃药,我可不想再回来了。”

   “文学,上车吧。”学院的医生在催他了。

   当李野上了车,又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汽车呼啸,街上依旧。李野突然想起一句话,要么赶快去死,要么好好活着,半死不活真他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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